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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中国故事】片断(征文·散文)

来源:柳州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传说

公交车平稳滑行在梧桐树影搭起的斑驳路面。人行道上,弯着腰左肩挎着书包,右手拉着孙女的老人,晨练的人、奔跑的人。

公交车如罐头盒,里面塞满挨挨挤挤的人。司机盯着前方,握着长长的圆杵似的档位牌,前方斜插进一辆小车,一个急刹,我如沙滩上的细沙般被浪推挤着涌向前方,又卷回来。司机嘀咕了几声,车上的人都心有余悸。很快,这骚动的片断停止。车里流淌出音乐的泉声。我前面一个小女孩,大声嚷嚷,妈,小嬢什么时候来我们家啊?

小嬢,多熟悉而陌生的称呼!随着公交车的晃荡,我的记忆也晃荡起来。

我也有一个小孃。我只记得些片断,如绞带的磁带,再也不能播放出完整的一支曲,如被磨损的碟片,显示出很多白点、盲区,再不是完整的情节,一气呵成的故事。

小孃高高的个子,微胖的身材,贴在饱满额头上卷曲的头发,厚厚的嘴唇,微微高起的颧骨,圆圆的下巴,微黑的皮肤。几十年了,那个大我12岁与我同属相的长辈,隔着岁月的风烟,依然保持着那副模样。

她定格在我的记忆里。不管几十年的光阴匆匆而过,在人的身体上刻下一圈圈年轮,在人曾经光洁、饱满娇嫩如水蜜桃般的脸上刻下纵横沧桑的痕迹,皱缩如核桃的外壳,也不管地心引力将人笔直的躯干拉成弓,拉成如乐队演奏的竖琴。也不管人的如瀑黑发变成经霜的草木,更不管人的活力从葱茏绿洲变成漫天黄沙。

小孃依然是那个模样,如小河公主般历经岁月的风烟,她还是青春最好时的容颜。小孃生于哪年、哪月、哪日,确切的日子我是记不得的。只知道她大我一轮,属马的。小孃12岁如花蕾般绽放时,我才出生,又皱又小,如小毛桃般丑陋,抖动着下巴,张大嘴巴,闭着眼睛哇哇直哭,寻找浮游在子宫里的关于母亲的记忆。当我蹒跚学步时,小孃已是十几岁的大姑娘。我不知道小孃有没有看见我出生时的模样,有没有关注过我的成长。我不知道小孃少女时的模样,当我长到十几岁时,我的身体、神态里有小孃十二年前的影子。

我只知道小孃是爷爷的小女儿。爷爷、奶奶共生养了4个孩子。在我记事的时候,姑妈早已远嫁他乡,父亲是老二,爷爷最宠爱的小爸也已成家,小孃那时还未出嫁。

小孃是家里最小也最受宠的孩子,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小孃和我一般大时,爷爷曾在东门开过馆子,生意一度还很红火,最兴旺的时候,馆子门前拴满赶街的驴啊、骡啊!爷爷也苦了一些钱,只不过到我记事时,大人指着爷爷以前开馆子的地方给我看,我怎么也无法与那些传说相对应。还听说爷爷把苦的钱用塑料袋包着收在椽子上、墙洞里,等取出来时,好多纸币都发霉了。我的小婶把钱拿到银行里,三文不值两文地换了一些。然后,爷爷的各个儿女成家的成家,又分家的分家。到我记事时,那些曾经的辉煌和富裕也只是往事。

小孃相比她的其他至亲品尝了更多生命中的甜。甜是水果糖、大白兔奶糖的味道,甜总是让人沉溺、靠近。

在一个各自成家的大家族里,我是爷爷的大孙女,可爷爷对父亲、母亲有偏见,我很少得到爷爷的宠爱。小孃对我却很好,或许是同一属相,小孃又很温柔的缘故吧!小孃性格中有甜,所以和她最友善。

小孃说话声音总是很温柔,常常亲热地喊我:“小丽,小丽,来小孃带你玩。”一次,小孃带我去看电影,我兴奋得不得了,小孃给我买水果糖、大白兔奶糖吃。撕开白色的印着蓝色兔子的糖纸,里面是细腻的洁白的糖,轻咬上去,留下一个个小牙齿印,那又香又甜的味道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成年后,我也爱吃,因为那是小孃留给我的甜美的记忆。

当我读书的时候,小孃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

小孃的第一个男朋友,个头比小孃还矮,扁鼻子,宽脸蛋,薄薄的嘴唇,脸上有几个小疙瘩,有一只脚有点瘸。有几次,小孃会带着我出去逛。他们不知说起什么,起了争执。小孃生气了,铁青着脸,瞪着眼睛,眼眶红红的,露出小白兔般委屈、愤怒的神情,攥着我的手就想向前走。却被拉住了,那男的带我们来到一个邻街的小卖部,叮叮铛铛地买了一些东西。小孃脸色变得和缓,他买大白兔糖哄小孃,又往我口袋里塞糖。他的手触到我的手指,我感觉那手冰凉冰凉的,根本没有小孃的温暖。有时无意中我会瞥到那男的眼神,游离飘忽、冷冷的,如电影里大灰狼有精光四射、邪恶的眼。

爷爷坚决反对她们的婚事,可越是这样,小孃越是如吃了秤砣般铁了心,硬是非他不嫁。

记得小孃结婚时,家里从未有这样热闹过,许久不见的姑妈家的孩子也来了,几姊妹兴奋得又说又跳,如鱼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我们尽情地、无拘无束地玩耍,不怕大人的管束和责骂,还可以吃平常难得一吃的美味。小孃结婚对我们小孩子来说比过年还热闹、开心。全家都沉浸在喜气洋洋中,只不过在小孃结婚前一段时间,我和小伙伴去梧桐树下玩,毛辣国的毛毛到处乱飞,我的脖子上起了好多包,又疼又痒,我忍不住用手去抓,越抓却越痒越疼,在那样热闹、欢快的气氛中,我却疼得龇牙咧嘴、眼泪涟涟。我因为疼痛和奇痒难忍,无法向亲爱的小孃表达祝福和欢乐。

都说老长的日子,老宽的天,我们都以为会有很多的机会,弥补生命中的缺憾!现在回忆小孃结婚时的片段,勉强的、不被父母祝福的婚姻是否会真的一直幸福下去?她喜爱的小侄女无意中的眼泪是否在冥冥中暗示着某种结局?

很多时候,当事情的结局最终尘埃落定,变成无可挽回、无可改变的悲伤时,再忆起前尘往事,才发现很多事情在初始阶段就有预兆、萌芽,只是要么视而不见,要么理智被蒙蔽。任那点点隐约可见的预兆,如草灰蛇线,伏延千里,潜藏、膨大、吞噬、毁灭。

大多数不被父母认可的婚姻多多少少都潜藏着不幸福的祸根。毕竟,这世界上任何的爱都比不过父母无私、无条件的爱。毕竟父母吃的盐巴比儿女多,走过的路、认识的人,他们所有的经验累积起来,足以有孙悟空明察秋毫的火眼金睛,足以有造妖镜般的澄澈、不惑。

对于见多识广、走南闯北、睿智的爷爷来说,只须冷眼观看、用心体察、多相处一段时间,哪怕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神情都暴露出一个人的品格和修养。行不行、中不中,爷爷心里明镜似的敞亮。爷爷坚决反对,怕是早已预知小孃嫁过去后的结局。

对于被爱情蒙蔽了心的人来说,她把亲人的忠告当耳边风,对爱人的缺点视而不见,她用崇拜、景仰的目光想当然地美化、神化爱人,用少女的天真,善良的慈悲之心,用想象的金光,把平凡无奇甚至猥琐的男人打造成熠熠生辉的发光体,哇!白马王子来了,准备好水晶鞋,坐上马车就变成幸福、快乐的公主了。

小孃嫁过去后,很长时间都没回来。我问大人,也说不知道,只知道小孃如云般飘来飘去的。

有一次,小孃终于回来了。我又见到和我同一属相、和我最亲近的小孃了。她穿着高筒靴,烫着大波浪卷。在那时可是相当时髦、摩登的打扮。她满脸温柔地抱着小婶家的小女儿,时而把那团娇弱举过头顶,又抱在胸前;时而伸长双臂,双手托着未满1岁的小婴儿像摇摇篮一样逗弄,惹得小妹哈哈大笑。小孃宠溺地逗着小妹,看见站在墙角的我,把小妹抱稳,又腾出另一只手来摸摸我的头,捏捏我的小脸蛋,小孃柔软的手指温暖地滑过我的脸颊。接着她俯下身,在我的脸蛋上啄了几下,然后,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小丽,又长高一截了,来小孃给你糖吃。”她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抓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放在我的小手里,在我的手心里盛满阳光般的温暖。

晚上,小孃又招呼我们吃她带来的新鲜水果。几十年前,我们只吃过桃子啊,李子啊,杏子啊,其他的新鲜品种我们见都没见过。小孃拿出一个黄窝窝的怪东西,叶子边上还有锯齿,我用手一摸,会戳手。整个儿看上去像一个扎了冲天小辫的娃娃头,还像穿着盔甲的武士。小孃拿出刀来削掉皮,又用一个长长的,底部像钢笔尖样的工具抠出一个个小洞洞。小孃把这个通体黄生生,又有蜂窝般小洞的东西浸在淡盐水里泡泡,切成几块,递给我,又香又甜,吃得我舔嘴抹舌的。小孃微笑着看我,眼神明澈如汪水。

那几天,一放学,一做完作业,我就如跟屁虫般缠在小孃身边,我生怕东飘西荡的小孃又如鸟般飞走。

小孃只呆了几天,终究又离开了。她的骤然来和去,如浅蘸过水面的燕子尾巴,在我小小的心里漾起一圈圈涟漪。我盼望着她的回来。

一年以后,小孃终于回来了。这次回来,我敏锐地感到,小孃再不复以前的快乐和活泼,恹恹的、愁愁的。脸比以前黑而瘦,嘴皮干干的,不再是从前亲我时的饱满和红润。我不知道小孃经历了什么?

一次无意中听爷爷说:“宝存,以前我就跟你说过,那个人不行,要不得,你偏要嫁!”只听小孃暗哑着嗓子,伴随着低低的啜泣:“爸爸,你说得太对了!都怪我不懂事。”接着听见爷爷一声长叹,过了很久爷爷才悲凉地说:“有福你享,有罪你受!”

听大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议论,才知道小姑爹长年累月地在外飘荡。而且全家人在做着贩卖妇女儿童的勾当。我不知道本性善良,如白兔般的小孃的悲伤和眼泪,更无从知道他们婚姻的内幕,我见过小姑爹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以我当时孩童的眼光和直觉来看,我不喜欢小姑爹。

长大后才为小孃感到悲伤,又感到钦佩。小孃定是吃了很多苦,不知经历了多少欺骗和伤害,才发现所遇非人。更让人佩服的是:小孃有勇气离开那个人,哪怕尝尽悲辛,孑然一身,没有丈夫,没有孩子,归来,却不再是少年时。小孃实在过不下去,最后终究还是义无反顾地离开了那个男人。

离婚后,小孃经历了一段艰苦的岁月。相比她的其他姊妹童年时尝过甜的人,也开始为了生存东奔西走。帮人打工、煮饭、削菠萝卖……小孃在劳动中稀释着第一次婚姻的苦。

毕竟年轻,小孃用属马人的热情和充沛精力重新开始。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脸被晒得越来越黑,如上了层釉,反射出经历磨难后生命的硬度和韧性。

小孃在老街上摆了个凉粉摊。她系着围裙,愈发黑的脸蛋泛着红光,一扫才回来时的苍白消瘦。卷卷的刘海贴在她饱满、明净的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她笑嘻嘻地招呼着客人,熟练地用小刀划下一块颤悠悠、亮晶晶的凉粉,摊在左手上,迅速地用刀打成几小块盛在碗里,再拌上辣椒、花生油、芝麻油、蒜油、小葱、芫荽、酸萝卜丝,再依客人口味,要么加酱油、醋,要么加酸汤。闲暇时,小孃会拌一碗给我吃,在炎炎的夏日,那是无比的酸爽和可口。

过了几年,小孃在媒人的撮合下,嫁给了一个住在易通河边,隔爷爷家几分钟路程的老实巴交、比她年长十多岁的老男人,他木讷、本分,却正直、善良,如海般宽厚。

小孃终于有了一个好归宿。日子一天天逃去如飞地流逝着。因为隔小孃家不远,一有空我就去她家玩。小姑爹有时在,有时不在。小姑爹话不多,沉稳、温和,假如碰巧遇到小姑爹在家,他会热情地招呼我,往我空荡荡的小口袋里塞满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又吩咐小孃去找水果、零食招待我。小姑爹匆匆吩咐几声,又去忙活了,中午太阳晒,他不准小孃到地里干活。有时小孃留我吃饭,小姑爹不爱说话,只顾着往我和小孃的碗里夹菜。

小孃越来越胖,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小孃有勇气舍弃旧的生活,才有了重新幸福的可能。

但是谁知道,小孃的幸福如糖,融入命运无常的水里,几下子就融化了。

一天放学回家,我忽然看见小姑爹家门前搭着松棚,挂着白花,哀乐阵阵,墨鱼般乌黑的棺材摆在堂屋正中。在猝不及防的悲伤和慌乱中,我哭喊着寻找小孃,却只是黑边相框里无知无觉的空虚。

依然是饱满的额头上披覆着微卷的头发,厚厚的嘴唇空洞地张着,似在呼唤又在抗议,微黑的皮肤上本来清澈、飞扬的眼睛只是冰冷地、空茫地瞅着人,瞅得人害怕。高高的橱柜上摆着黑漆漆的棺材,棺材前摆着红红的蜡烛,烛光忽明忽暗,腥红的蜡烛一滴一滴不绝地躺着,如眼泪。

爷爷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如木头人,不吃也不喝,眯闭眼倒的,灰白的胡须抖动着,脸苍白得让人害怕。奶奶咧开大嘴哭泣着。小姑爹沉默着,厚厚的嘴唇翕动着,眼泪如河般顺着黑黑的脸膛往下流,悲伤在蔓延,如波涛般漫卷我的心。

小孃轻柔的声音、宠溺的眼神,啄在我脸上的香软还在我的身体里、记忆里荡着涟漪!但是,小孃却不在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愿承认这样的事实。我不明白也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的人儿,怎么就永远不在了?我不知道,病魔啥时潜伏在小孃的身体里,如洪水般卷走小孃的生命。

和小孃在一起的一幕幕,仿佛还是昨天的事。那个大我一轮又和我最亲近最谈得来的长辈,就这样永久地消失了!我再也见不到她,再也不能穿过这条街到她家里玩,再也听不到她温柔地喊我:“小丽、小丽”,再也感受不到她的慷慨,她总是毫不吝啬把家里有的好东西分我吃,糖啊、果啊,笑眯眯地往我口袋里塞。她还会翻出一个红绸纸做的大盒子,如百宝箱,里面尽是琳琅满目的东西。亮晶晶的发夹、精致的胸针,奇形怪状、叮叮作响的小耳坠,细巧的项链,还有很多叫不出名的小东西、小玩具。她任我玩,任我翻找那些亮闪闪的小玩具,任我向她索要中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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