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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无处可藏(散文)

来源:柳州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古典诗歌

七岁的我、刚子、丘平,还有五岁的海娃,在夏日的午后玩起了捉迷藏。太阳烘烤下的世界燥热难挡,我们努力寻找一块阴凉的地方,让身体避开太阳和燥热。我们担心太阳一下子就把我们的皮肤晒黑了,太阳底下我们的身体会比平时长得更快,我们长大的时间相比别的孩子将大大缩短。村里的孩子到了十二三岁就要帮家里做重农活了,我们都不愿意这么快就长大。以前我躲在柴棚背后、打稻机里或者是地窖里,他们要花很大力气才能找到我,这次我决定找个更绝的地方。

我爬上了杜仲树,屋前开阔地上绿荫浓密的杜仲树。

这里本是一块一览无遗毫无藏身之所的平地。修新屋时,依照屋前种树成荫的惯例,父亲在这里种下了几十棵杜仲。父亲种树的时候,栽得那么密,以致不到十年时间就成了一个看起来难以分割的小林子,挨挨挤挤的杜仲们在头顶上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屏障。夏天树叶格外茂盛,太阳照下来时无力在地面上制造出斑点,他们一定想不到我会躲在杜仲树上的。

我看见刚子朝我这边走来。他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发现我,但我担心他会发现我留在地上的那块与树影完全不同的影子。是云适时帮了我的大忙。天边飘来了一朵云,恰好遮住了太阳,把地上的阴影擦得一干二净,我身体投下的那一小块当然也没被它遗忘。这时我又有了一个新的发现,我的眼前正好挂着一个鸟巢,一只大鸟身下窝着几只小鸟,小鸟们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大鸟不时偏偏脑袋,似乎在对我保持着警惕。我生怕惊动了住在树上的这一家老小,如果它们发出尖叫或者飞出去,我就会被轻易发现,功亏一篑。没想到这一窝鸟对我异常友好,没闹出什么大的动静。平时我虽爱四处掏鸟窝,但家门口的不但手下留情,而且还加以优待。吃饭时我常在草坪山上播撒一些米饭,我想那些受益者里,肯定有它们。这样下来,我比上次躲在地窖里至少多藏了三四个小时。

藏在树间,就是在和太阳对抗和成长对抗。太阳总是那么慢条斯理却强制性地照耀每一件东西,根本不在乎你的意愿,它最大的乐趣就是要把东西照大或者照老,仿佛除了这个它就没别的事情可干了。我发现即便躲得那么隐蔽,我的身体还是发生了重要的变化。不知不觉,胳膊腿变粗了,喉咙里的嗓音也变了,还长出胡子来了,下面还有些痒,像憋了老半天尿,我决定从树上下来,我的第一件事是去撒泡尿……

我从树上下来,掏出那玩意,结果发现撒出的是另外一种没见过的东西。我发现自己的影子长大了不少,脚步更有力了,我去搬一块几十斤的石头,轻而易举就举了起来,我的力气已经像父亲那样大了。

我急着去找刚子、丘平他们,我想看看他们是不是也跟我一样。

我往村子里走,看见一群小孩也在捉迷藏,一个个都很面生,他们和我们当年一样无论怎么躲最终都被一一找了出来。我真想对他们说,那么躲法不行,要躲到树上去,人只会往低处看,不会看得多高,那是一种和树一样向上生长的躲法。

我在想,我之所以不被发现,是不是因为我已经躲进了另外一种生活里了?以至于他们不能穿越隔层,到这种生活里来找我。或许这就是我多年来集合所有的躲避经历所造成的必然结局。

我的躲藏技巧一开始就比别人高。除了地窖、柴棚这些常规的地方外,我还会躲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比方说蜂房,那里养着蜜蜂,一般人都怕蛰,没人敢躲到里面去,我就用头巾蒙着头进去,即便他们知道我在里面也不敢进去把我找出来;有时候,我甚至会躲在自家的粮仓里,谁家的粮仓都是不能随便示人的,那是乡下人家最隐私的部分,这样他们找起来就更费劲;在山上放牛时,我还会躲到岩洞的最深处,虽然里面黑黢黢的,也许会遭遇蛇鼠之类的东西,甚至有可能掉进什么窟窿里永远都爬出不来,但在我看来,只要能给别人制造寻找的困难,我就乐意去冒一冒险。我不惧怕冒险。我就成了所有孩子中最藏得住自己,也最藏得着事的人。

我的躲藏意识一度传染给了我放的牛。我一辈子只放过一条牛,从六岁到二十岁。我见识了一条牛是怎么从初生牛犊再到牛气十足,最终走向衰老的全过程。我不想长大做事,牛自然也不想。牛一定会在心里说,我自个儿在山上吃草和树叶长大,我没有吃你们家的一把草、一粒米,我不过就住了下你修的房子,而且我留下那么多牛粪作为报酬,凭什么还要犁那么多田,干那么多活?我理解牛的想法,因为很多时候我也像一条即将长大的牛。牛有了和我一样的心理。知道春耕时节到了,就算吃饱了也不愿下山,还经常在山上过夜,它想偷懒,逃避田里的活。但最终被赶回来了,还领受了我爹的一顿鞭子。有很多事情,命中早就摊派好了。也有例外的时候。比方说,牛把我们自家田里的活都干完了,而隔壁陈四麻子家的活才起头,我爹就会好心地把牛借给他,这件事当然不需要得到我们家牛的同意。这时只要牛不下山,陈四麻子便无可奈何,只能再跟其他人借牛,这样的话,牛就偷成了一次懒。但牛和人一样,最终都躲不过时间。被活累死和被时间累死,在我看来并没有多大区别。

我们家的活通常多得连牛都干不完,何况是人呢?

虽然我也不想干活,但我不能像牛那样出了牛栏就终日躲在山上不下来。我只能装装病,或者找些其他什么借口,总之我想方设法让自己尽量少暴露在父母眼前,免得被他们喊来喊去干这干那。那个时候,我把世界看得很大,以为随便找个地方藏起来,就能躲开这个村子,躲开这个家和父亲手上那条随时可能落到自己身上的鞭子。有一次,我躲在家里的衣柜里,父母找了两天都没找着。我听见他们慌乱的喊叫声,我知道他们担心我会像我的一位堂哥那样离家出走。我在里面美美地睡了一觉,而父母则多劳累并担心了一天。

我看见他们两天后的样子,憔悴苍老,似乎一下子就老了好几岁。难道这份担心比农活还要累人么?

我不是在隐藏我的身体,而是在躲避一种生活,但究竟是躲避不了,就像父母无法躲避太阳晒,雨水淋一样。我也想逃,结局和我们家的牛一样,也难免要领受父母的鞭子。尽管经过长达两天的藏匿,最终我还是失败了。

如今看来,我那时就在刻意躲避苦难、躲避鞭子、躲避着泥土里的生活了。但最终没有躲掉,因为我无论怎样都是在同一种生活里躲躲藏藏,那都不是长久之计。

后来我便学会了向远处躲,向城市躲。

我以为只要躲进另一种生活,别人就发现不了我。这样,我就能逍遥法外了。我成功了么?别人有没有发现我呢?没人告诉我。

我记得我人生的第一次远行就是去一个我只听说过名字的地方。名字大得有些怕人,而且带着“城市”的前缀,我只在电视新闻上见过这个名字。它虚无、庞大、概念化,就像我将要面临的生活,刚刚成年的我无从把握。

我是去求学的,只带着路费,我不知道那个城市里的学校会不会接受我。母亲要去送行,父亲阻止了。父亲知道,对一个一无所有,必然要独自面临一切的人,送行也是多余的,一切只能交给所谓的命。我想,我这个肤色黝黑、目光警惕、急躁、怯懦,却带着盲目大胆的乡下人一定打破了一个城市的和谐。我的衣着,我的目光,我的操着湘南口音的方言都和这里光耀夺目、热闹非凡的氛围格格不入,我甚至担心我和这座城市存在语言障碍。我害怕学校不接收我,因为我交不起学费,更害怕他们嫌弃我身上臭味,因为我每一寸肌肤都带着泥土。他们会不会把我当成污染城市的一块垃圾而坚决拒收呢?那个学校居然接受了我,那个城市也接受了我。就像大山也就接受塑料袋、包装盒一样,城市也接受像我这样一粒刚从田里打下来的浑身是泥的谷子。城市不但接受了我,还改造了我。我开始学会了只有城里人才有的虚伪礼节,能言善辩,夸夸其谈。我的皮肤也变得白皙柔嫩,我原先用来下地干活的粗壮手臂,被用来写一些和生活毫无关联的无聊文字,并以此为骄傲。亲戚们竟然因为我的这些表现而夸奖我。“大学生了,还会写文章发表,没看出来黑子是块读书的料!”

被他们叫做黑子的我,已经不黑了,比村里最白的女人还要白。

但他们不知道我在城市受过的委屈,我交不起学费,因而要编很多借口来搪塞学校对我催款。当别人晚上读书上自习,谈恋爱的时候,我只能背着他们去打工。我不敢正面看那个我暗恋的女生,一触及她的目光我就躲开,追她的人那么多,她不会看上我这个连学费都交不起的人。我只能躲着她,偷偷看她。有一次我在酒吧打小工,我看见好几个男生围着她,请她喝酒唱歌。我只有转过身去把脸藏在灯光阴暗的地方。我害怕她看见我,就偷偷地溜了出去。老板在后面喊我,我说了句,“我他妈的不干了,听见没,老子不干了!”

直到毕业,我的学费都没交清,虽然贷了款,毕业证却被押着。当别人报考公务员、教师的时候,我只能转身走开。我终于在大学所在的城市找到了份工作,比别人努力一百倍地去干。我想早日赎身,成为一个自由的人,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本科毕业生。我不想再面对别人怀疑的目光,说我是个骗子,根本不是什么大学毕业。我不想和这个城市捉迷藏,我需要迎头、稳步地跻身在这座城市里,成为这座城市名副其实的定居者。

但我又错了,后来我真的取得了这座城市的户口,却发现整座城市都在躲避着什么。

我的一个同事和我一样,是乡下人进城,穷孩子出身,他早早地结婚了,娶的老婆家境很好,房子啥的都不用他担心,很快就在城里扎下了根。我对他一直很羡慕,可他却似乎很苦恼。他并不很爱他妻子,这个不是问题,问题是他很喜欢美女。于是他总是“加班”,当然是和美女加班。这样的事情当然要躲着他妻子,他妻子总是打电话给我,问他是不是和我在一起,我只能帮他圆谎。我经常看到他狼狈的样子,身上留下了这样那样的记号。城市里很多东西只能躲在光照不足的地方,但也正是在黑暗的角落里,他们把自己暴露无遗了。夜色之中欲望在涌动,身体在对撞,灵魂和灵魂也在对撞,胜负未分。也许胜负早就分出了,只是他们都不愿意承认。

在这座城市我需要的躲避不是黑夜,而是聚光灯和酒桌。一定要有黄段子,一定要有美女,一定要有名酒。在这里他们不需要黑夜来掩盖,需要诚恳、厚道和直白,这当然是指裸露的交易。有一年,因为我把所有工资都还债了,年终单位又没发几个奖金,我对如何回家过年很头痛,心情苦闷。我有事没事在街上瞎转悠,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单位放假了,同事都回去了,城里打工的农民工也大部分回家了,城市的繁华褪色不少。只有发廊依然热闹非凡,门口停满了小车。我在想,那些发廊的美女们都来自哪里,是城市还是乡下,如果是乡下,她们需要像我一样回家过年么?那些去发廊的人是那么的洒脱和收放自如,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没错,虽然我和他们在同一个城市同,一块天空下,呼吸着同一种空气,经过长达七年的城市逗留后,我们表面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差别了,可一旦提及“爱”、“道德”、“责任”这些抽象名词,我们之间的界限就显示出来了。当我从发廊门口走过,美女们并没有像拉住其客人那样拉住我,我知道她们一眼就看出了我内心的恐慌,也看到了她们自己内心的恐慌。就此,我敢判断,她们和我一样都是从乡下来的,不然她们不会那么容易就觉察出我的身份,也不会露出羞愧的神情。她们一定是想赚足了钱,再回家过年。在这座城市,除了职业,其实我和她们没有多少区别。

我决定,即便身上无分文也必须回家陪母亲过年。

我继续往村子里走,我看见刚子和丘平正蹲在石垛子上抽烟,他们的身体几乎长大了三倍,连最小的海娃也和他俩一样高大了,他们的脸上都有一种被太阳下的生活所赐予的油质的古铜色,胡须像爬上我下巴那样,也爬上了他们的下巴。刚子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一个坐着他的肩膀上,一个抓着他的手臂,眼睛都直勾勾地看着抽烟的爹。才三十岁的丘平背就有点驼了,他打着赤脚,小腿肚子上有一层黄垢,看起来他是经常打赤脚的。刚子和丘平正在商量今年是多种稻子还是多种玉米的问题。我想偷偷地从他们背后靠近过去,给他们一个惊喜。

没想到,他们早早地看见了我,并主动和我打招呼,然后说起了多年前的那一场捉迷藏的游戏。

他们说,其实早就发现我了,他们是故意假装找不着我,要我一直在树上呆着下不了地,看我到底能在半空中坚持多久。他们比我看得远,人是不能老悬在半空中的,没有一个附着之物支撑,任何人都会倒下去。

我知道其实他们是善意的,他们虽然发现了我,但不高声喊出来,以免让一种生活发现我,抓住我死死不放,最终像累死一条牛一样,把我也累死。就算累不死,也会像他们一样早早地就把背给累驼了。他们是在为我制造机会,希望我真能躲进一种天空式的生活,我要感激他们的好意。但我还是失败了,我在树上劳累得不行,手也酸了,身体也重了,树枝承受不住我飞长的身体,我再也无力继续坚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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