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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荷】山娃

来源:柳州文学网 日期:2019-11-4 分类:红色经典
六零年的初夏,陇东的“算簧算割”鸟叫个不停,山上山下的麦子由杏黄变成了金黄——麦子熟了。四邻乡亲纷纷赶到集上,挑了轻巧的木肘肘(木头制作的能镶刃子的镰刀),选了钢茬硬的新刃子,挂在屋檐下,准备收割新麦了。   五月十五日,是虎山庄人下镰收麦的第一天。   一大早,队长背了手,叼着旱烟卷,急急跨出屋门。今儿个他的穿着有些讲究。上身穿的白洋布汗衫,襟子上还留有“**面粉厂”红色字样,这是他的婆姨用面袋改缝的,下身穿了蓝卡叽布的裤子,屁股和双膝盖上打了灰布补丁。他的婆姨针线活儿做的巧,针脚很细,补丁平整均匀又很对称。穿上身倒有了艺术品味。脚上穿了双黄胶鞋,鞋子很新,第一次上脚,还没沾上黄土。头带一顶黄军帽,是他抗美援朝时带回的唯一纪念品,非正式场合,轻易舍不得戴。除非去开会,或谁家引新媳妇进门,老人下场的红白喜事,他才戴上它。戴上它,在众人面前才能显出他的身份。   今儿个既不去开会,也没有婚丧红白事,他却戴了这顶帽子。尽管背了手,可腰杆子挺的直直的,走路行军似的。拾粪的老汉见他这身打扮,心里已猜出七二八分的问:“今儿个要下镰?”   “嗯,要下镰哩!”他应着头也不回的向队部走去。   队部门前头的平滩滩上几个年轻媳妇搁了水担歇缓着正唧唧喳喳地扯着鸡毛蒜皮的事情。见队长走来,立即变得鸦雀无声了。队长绕过她们的水桶,穿过她们的中间。媳妇们发出了“啧啧”的赞叹声。队长装着没听见,径直跨到队部檐下。突然,一个甜甜的润润的声音喊道:“咦,我的队长呢,今儿个穿的这么亮货要相亲呢?”   队长被这甜润的声音惹回了头,笑眯眯的端详着,原来喊话的正是饲养员狗子的新媳妇瑞。瑞长了一张心疼(漂亮)脸蛋,谁见了都要多看几眼,去年冬天引进门的。队长见过几回,便忘不了她的摸样,瓜子脸,柳叶眉,线杆鼻子樱桃嘴,说话声音细细的。怪不得,刚引进门,晚上阁房时,村里半大(刚成年)小伙围了一大群,望着她的脸蛋直咽刮唾沫。人骂人,人日眼,这话骂的真实。瑞的心疼脸蛋,招来了小伙子的耍劲,鬼点子一个接一个。瑞最怕的抓跳蚤,往衣领灌进七粒糜子,得从裤裆里寻出来。一二十个小伙子,一二十双饿拉拉的手。她捂了上头,便顾不了下头,结果那最值钱的地方也被几只手占有了。她羞红了脸,急着喊狗子。狗子只贴了窗纸缝往里看,没办法。耍新媳妇,不知是啥时候留下的习俗,谁也不能着气(生气),着了气就会扫了“耍”的兴。瑞忍着,竭尽全力抓出身底的几只手,用自己两只手捂着。小伙子们越耍越来劲,一二十双大脚,踏塌了她的新炕。她跌进了炕屯,煨的烫了她的屁股,她吼着哭了。正在堂屋坐席的队长,过来看个究竟,替她解了围。她感激的噙了纸烟,亲自点燃,双手递了过去。队长伸手接了烟,眼睛直楞楞的盯着她看,看得她不好意思的勾下头。队长叼了她噙过的烟屁股,走出门伸着舌头舔了舔,咽口唾沫,接着抿灭了烟火,夹在耳背后。回到家里又叼在嘴上舔了舔,仿佛她的樱桃嘴就在眼前。他不服气的骂道:“就你狗子那模样,还找了一个心疼媳妇,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今儿个可好,她主动跟他答腔了。他想着便笑了,笑得有些颤声说:“我相亲,你家掌柜的要打光棍了!”   “哈哈,说的好,”年轻媳妇们嬉笑着说,“队长又占便宜了。”   瑞羞得红了脸,头快要勾到脚面上了。   队长觉得有点过火,便拖了正儿八经的腔说:“都不要磨蹭了,回屋收拾了干粮,准备下镰收麦。”   听说要下镰收麦,媳妇们麻利地挑起担。屁股一扭一扭的,担闪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向各自屋里走去。   队长过了嘴瘾,心里美滋滋的开了队部门。摸起他发号施令的象征物-----洋铁皮卷的大话筒,屁颠屁颠的爬上队部门口西边的黄土脊梁上。这土脊梁是挖地道时积的土,足有八九尺高,齐了队部的檐顶。队长站了上去,居高临下,又是村子的中心。他对了话筒变着不同的方向喊着同样的话“上工了!下镰收麦了!”   喊过之后,村子里沸腾了。男男女女精壮劳力从各自的屋里走出来。挟着木肘肘,挎了装刃子和磨镰石的篮篮,提了盛磨镰水的罐罐,“叮呤哐啷”一大堆。婆姨用头巾裹了煮洋芋和菜饼。光脚丫的娃娃扛了耙子,争嚷着要戴大人的草帽子。刹那间,土脊梁周围人山人海。   队长神气十足的跨腿站在脊梁上,一手叉腰,一手提了话筒,眼睛眯缝缝的瞅了瞅人群,看人差不多到齐了。他举了举话筒喊:“老天爷今年偏心眼,给咱这方圆下了几场适时雨,麦子熟的憋的很。今儿个下镰收麦,大伙儿脚放麻利,手放快。麦收上场,碾了种子,交了公粮,余下的都是口粮-------”   话还没喊完,人群中乱糟糟的拥挤了起来。队长把帽舌往下拉了拉。庶了日头往下看,几个半大小伙子,使劲向瑞身边挤。瑞躲着,小伙子又跟着挤。队长看出了名堂,醋性性地喊:“咋的了?放进麦茬里看你们还骚情。”   小伙子们不敢挤了,远远地向瑞脸上张望,瑞偏不理。抬头专注的望着队长,一副聆听报告的摸样。队长瞟了她一眼更得了劲,叉腰的手收回来,猛的举起用力往下一挥说:“上地吧,老哈数(原来就有的),各人找各人的连手,割一亩十分工。”   话音刚落,人群向北山坡涌了去。   几个穿开档裤的娃娃围着队长缠着问:“队长伯,队长伯,今年拾的麦穗咋记工哩?”   “去去去!一斤一分工,快去拾!”队长不耐烦的撵着娃娃,脱身走进了队部。   山娃娘当时正怀着山娃,挺着大肚皮,拨摆着她的两只三寸金莲,蹒跚在山坡上,很快被人们抛在了身后。她的至交张妈回过头来张望着,却不见了她的踪影,便停了脚步倚在地埂上等她。她喘着粗气赶了上来。张妈替她拿了木肘肘,提了水罐罐,提醒她:“慢些走,不要跌跤。”她点了点头,咬了牙依然加快了脚步。   她俩到了地头,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了。张妈四下望了望,平整的麦地全被三三两两的人占去了。只有山顶的陡洼地还空着,她俩爬上了上去。陡洼地的麦子长得稀疏不说还东倒西歪的。她抹了把汗对张妈说:“大嫂子,我拖了你的后腿,跟我一起割这倒霉的麦子。”张妈连声说:“闲着呢,闲着呢,哪一块庄农也得有人来收。”说完便拔了一把麦子,掸了麦根上的土,一分为二,麦穗对麦穗,两手利索的一拧,麦蔓打好了,搁在地上。吩咐山娃娘:“慢些下镰,小心垫了肚子,下蔓收蔓是我的事,你不要管。”山娃娘只好跪了去割。   割麦有割麦的讲究,往往三人一组,能手找能手,不找能手也得找一个和自己投脾气,合得来,平日走得近的知己,也就是队长说的“连手”。割麦的能手常常称为麦把势。把势和把势一起割麦又叫做赶麦趟。前边的负责下蔓,中间的负责垫蔓,后边的负责圆蔓,一个赶一个,就象一道工序,谁也不能怠慢。一亩地来回三趟准会割个尽光。而身后总会躺了密匝匝的麦捆儿。这是陇中人的骄傲。后来队上成了副业队,利用地理温差,麦熟季节不一,常去陕西赶麦场,能手们往手心里唾唾沫,木肘肘转几转,对着陕西队长喊:“掌柜的,嗨,要下我,这肘肘子一转二亩半。”陕西队长并不理他这一套,围着这些破破烂烂的上山客转一转,发现谁的炒面褡褡大,就要谁。陕西掌柜很精灵,能吃的肯定能干。这些吃炒面的叫‘炒面客’,他们赶麦场又被称做‘麦客’。麦客婴儿吃托吡酯片影响智力吗在那八百里秦川挥动着尺半长的木肘肘,齐刷刷的象案板一样的麦,被他们赶着趟儿,割倒一大片。日头当空,他们如同烤燥了的蚂蚱,于是那凄凉,悲惨的陇中花儿响彻八百里秦川。惹得陕西掌柜的婆姨送了蒸馍和米汤,还要扶着麦捆儿偷偷的癫痫抽搐漠河哪家医院治得好看,心里暗暗想这些爷们才强悍哩。   可她们哪里晓得这里还有女人呢。山娃娘和张妈本是麦把势,可山娃娘拉了这身道,张妈一人孤军奋战,便没有了把势的能耐。山娃娘总觉得过意不去,重三五四的说:“大嫂子,我拖累了你。”   张妈躬腰拧着蔓,头也不抬的说:“看你说的,谁没有个三灾八难的,人常说,‘好是用好换来的,’那一年我怀我家三儿时,你不也在帮顾我吗?”   山娃娘不再言传(说话)了,只是加快了收镰的速度。   晌午的日头火辣辣的烤着,柳叶打起了卷儿,几只知了爬在远近的树枝上遥相呼应地对唱着,草丛中的蚂蚱也助着兴“喳喳”的叫个不停。山上没有一丝风,闷热闷热的   地埂下的麦把势赶了两个趟儿,浑身水淋淋的。背了尘土的汗衫被汗水侵湿的一砣一砣的,象背了地图一样。男把势索性拖了衫子,扔在麦捆上,黑垢垢的脊背上汗水从上往下流淌,冲出道道痕迹,看着看着象一条条蚯蚓在蠕动。女把势轻易不敢脱衫子,只撩起底襟煽煽风便露着贴身的红肚兜,一抖一抖的。   几个汉子象烤燥了的蚂蚱,互相起哄着喊起了花儿,只听那抑抑扬扬,枝枝蔓蔓的男声喊道:“毛毛雨下了-----嗷,河涨了呀,------日子不长------我可想了啊-------”   地头婉婉转转的女声应道:“河涨了呀------哥哥不用急------妹妹的麦子------留给哥浇呢------啊-----”   女声刚一落下,地埂地边的人伸长脖子张望着,想弄清到底是谁喊的。三个半大小伙子嚷嚷着:“瑞,再喊一段来。”   “你喊花儿,我们替换你割麦。”   瑞羞答答的说:“我喊的不好,还是割麦哩。”   “好着呢,好着呢,你喊|-------”原来瑞旁边围着三个小伙子帮她赶趟儿。婆姨们说;“还是人长得心疼了好。”   田野里花儿此起彼伏,笑声不断。   娃娃们光着脚丫踩在麦茬里,眼睛贼溜溜的转,巴望着大人们从镰刀下露出零散的麦穗,拾起来整把整把的攥在小手里,象开着金黄色的花。娃娃们也有拾麦的把势。把势光着脚丫在麦地里走,不怕扎,全靠脚底贴着地面往前滑。谁要抬起脚,肯定会被扎得乱呻唤。   娃把势也很精灵,常常跟在粗心人身后,拾起的麦穗当然多。若跟在细心人身后,从地这头走到那头,拾不了一两根。山娃娘和张妈属干活细心人。他们的身后没有娃娃的踪影,到落了个清闲。一边割着麦,一边侧耳听着花儿和笑声。时不时附和着笑几声。突然,山娃娘觉得肚子不舒坦,站起身,打了哈欠伸了懒腰,转头望着满头大汗的张妈,心里愧疚的很。急忙转过身准备跪倒时,脚跟没站稳,侧身摔倒,沿陡洼地滚了去,直到地埂边,武汉看癫痫的医院哪里作用好伸手抓了草茎,结果草被拔出了根,跌到两人高的地埂下。   张妈刚抬头,张口想说啥,却不见了山娃娘。只见地埂上腾起一股黄土雾。她跑了过去,探头望着,只见山娃娘浑身土麻碌础地绻缩在下边。   张妈急了,一边往下跳,一边大声喊:“不好了,怀娃婆娘滚洼了!”   听到喊声,田野里的花儿声乱笑声嘎然而止。乡亲们飞奔着向这边跑来。   张妈跳下去打了个趔趄,急忙爬起来,去搀扶山娃娘,挨着她的耳边问:“要紧吗?”   山娃娘喘息着说:“我------没事,可------可这娃-------”说着伸出颤抖的双手托着自己的大肚皮,生怕肚里的娃要掉出来似的。   张妈扶她站稳了,忙用头巾给她拍打着浑身上下的尘土,说着宽心话:“放一百个心,只要你没事,娃不会有事的”   拍黑龙江专业癫痫病中医院打着拍打着,突然发现山娃娘脸上渗出的鲜血和着黄土一捋一捋的,她伸了袖头给她檫拭着,心疼的问:“疼吗?“   山娃娘咬着牙说:“我不疼,只担心这娃,万一有啥闪失,我咋向屋里人交搁(交待)呢?”说着仍战战惊惊地用手抚摸着。   突然,她觉得肚皮下有了动静,高兴的对张妈喊:“大嫂子,娃在踢我呢。”   张妈笑了说:“我说没事没事,你还担惊受怕哩。”说完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便扶山娃娘向地边树荫凉走去。   乡亲们赶了过来,七嘴八舌的问候着,见没事,心里都塌实了。唯独孙寡妇显尖似的,阴阳怪气的喊着:“哎呀呀!天老儿家,这么高的埂子,跌下来咋还好好的。”说这话,言外之意,这儿掉下来的就该死。张妈不满的窝了她一眼。她才意识到自己说过了话,忙改口:“真是先人的积德,后人的命。”这句话其实是乡亲们的口头禅,凡谁化险为夷,大伙儿都会这么说。可从孙寡妇嘴里吐出来,就没了份量。   闲话筒何三姑是最后一个赶来的,她殷勤般的靠近山娃娘压低闷葫芦嗓子抱怨道:“肚子都这么大了,不蹴在屋里,还逞啥能呢?”   “逞能?”张妈反问道:“你说这风凉话咋的了?难道她不晓得蹴在屋里舒坦?屋里的儿子女子要吃饭,肚子里的出来张口也得吃饭。他家男人挖瓦窑折了腿,队上每天只记半分工。你说她不挣工分,换口粮糊口怎么办?”张妈一连串的言语,如机枪连发的子弹击中着何三姑。何三姑鼻翼扭动着,嘴唇一翕一翕的还想辩解啥,被队长呵斥着打断了。   队长说:“都不要嘴犟了。人没事,是宏福。”说罢扭头看了看汗泼流水的乡亲们,鼓劲道:“大家在树凉下缓一缓,磨利了刃子,加把劲,麦熟天如虎口夺食!”说着他朝山顶爬去。 共 6741 字 2 页 首页12下一页尾页 转到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