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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童声(散文)

来源:柳州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红色经典

我流泪了。我非常不喜欢我流泪,流泪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我发誓,流泪不是我的本意,是逼不得已。

显然,她是在讲一件极为感人的事,她脸上沉痛的表情,微蹙的眉头,烟云密布的眼睛,她深深前倾的诚恳的姿势,她指挥家一样划来划去的手势,以及配合手势的声调的抑扬顿挫——她扬手,语调高起来,峻言厉色;她放手,声音便低沉恳切,语重心长;她手在胸前来回摆动,一句话被她重复若干遍,这是关键词,我必须要记住的;她奋力一劈,这就是说,若我再犯,将严惩不贷;她举手放在胸前,闭嘴不说,只把眼睛炯炯盯我……我晓得,这个时候,我的眼泪是必须要流出来的了。

合唱的时候,当高声部吊出长长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一声后,台下观众是必须要轰然叫一声“好”的,这是观众最起码的操守。我的老师为了唱好这首歌,费了太大的精力,她先是把我叫到办公室,罚我站了近一上午,不准我挪动半步,甚至连手也不准解,她这是在折我的锐气。她选择在办公室罚站我,办公室里进进出出都是老师,都是班干部,都是科代表,他们是这个学校最上层最精英的人物,每一个人都是我需要仰视才可见的。她知道他们会在我面前昂了头背了手晃,丢我白眼,给我羞辱,她这是要折我的傲气。她信奉一句格言:知耻而后勇!她觉得只要辱了我,我就会勇!然后她又派班上的优秀学生来做我的思想工作,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这是她信奉的另一句格言。有这一番铺排,我的羞恶之心肯定到极点了,她只需轻轻一点,我的泪水自然哗啦啦喷涌而出。这都是人之常情啊,除非我不是人,没有人性。都这样了,我还有啥理由不流一下泪呢?难道我不想当人么!

泪就流了。在我流泪的一瞬间,我几乎听到老师长长舒一口气,同时我也听到我心里长长舒一口气。当我们都舒气的时候,我晓得,合唱已经接近尾声,在最后一句气势磅礴的长音后,响亮收场。果然,老师在作了最后一次正面教诲后,让我回教室去,恢复一个学生的正常身份。我从办公室出来,埋着头,慢慢挪动脚步。我晓得我不能抬头,不能走得太快。好的音乐是有余音的,千古绝唱的余音绕梁三日不绝。老师的教诲自然应该比千古绝唱还绝,余音应该像一张狗皮膏药一样一直贴在我的耳朵上,永不揭下。此刻,凭我的经验,老师的目光正透过办公室窗玻璃罩在我身上,我得让她看出我深刻忏悔的样子,我可不能轻易就揭掉那狗皮膏药!

但是转过楼角,我再也忍不住,迅速冲到水龙头前,我要把残留在腮边的那些耻辱泪痕彻底冲洗干净。那个女人,她用胖胖的手在我身上头上不断揉来揉去,把我揉得很皱,揉得很乱。我要重新恢复我笔挺的、顺畅的、干净的、弹性的样子。我要让头发重新蓬松起来,飘飞起来,展开它的翅膀。我要把衬衣的扣子都解开——只要进办公室,老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扣扣子。啥欣赏眼光嘛,这老师也不老呀,咋这么快就失了审美的能力?当一个人高昂着头,挺着胸膛,头发翅膀一样飘飞,衣摆旗帜一样挥舞时,这将是一个多么帅气的形象,老师咋反而深恶痛绝呢?难道仅仅是因为她自己已没了青春的容颜?

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全是同学,他们都转过头看我,像被一场流行的风吹翻的树叶。他们突然止住大笑,他们的手在下面碰了伙伴一下,提请他注意,他们的表情和目光充满怪异的内容——这让我忐忑不安。我不喜这种忐忑不安的感觉,我不想自己的心情受别人控制,我感到唯一的办法就是主动出击,一击制胜。我把头昂得更高,大鹏的翅膀在头顶飞腾,衣摆在身后猎猎翻卷。我要做一个英雄,一个得胜归来的英雄!我打马得得冲过去,他们果然措手不及,狼狈往后退缩,让出一条通道,形成一道凯旋门。我警觉地听到有人吹了一声哨,有人偷偷一声嗤笑,同时我也听到我咚咚的脚步声。但我悄悄舒一口气,我明白我不用理会这些,英雄连鲜花和掌声都不在乎,还在乎嘲笑与白眼!

过了凯旋门,是讲台。讲台是老师呆的地方,它比教室里其他地方高,这使得它充满神圣和神秘。平时我是不敢到讲台上去的,我对它充满敬畏。但是今天,我要鼓足勇气,从上面穿过去。不过,我流畅的节奏和铿锵的脚步受到阻碍,讲台上已经有一个人,他是值日生,今天他负责擦黑板,维护讲台的清洁。他堵在那里,一点也没有要给我让开的意思。这个愣小子,看他擦黑板那陶醉的样子,我忍不住在心里鄙夷他——他居然把这种吃粉笔灰的苦行当成荣耀,还满有脸皮在我面前炫耀!

课堂上,我晓得我是应该专心听讲的。我的思路得跟着老师走,甚至比老师略微超前,这点超前有利于我发现前行道路上遇到的困难,及时询问身后掌舵的老师,让她指引正确的航向——这个道理我是明白的,我也试图往前超一把。但问题是,我完全不识路,我甚至不晓得哪里是路,哪里是陷阱。我大大地落后,简直就和老师不在一条道上。老师讲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了,每一个声音我都捕捉到了,可这全没用。老师经常批评我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其实这个比喻不太准确,我的耳朵上有一层滤纸,声音都漏进去了,但意义留在外面。而滤纸的网眼早已锈蚀,堵住,连声音也进不去了。这真是太痛苦,坐在课堂上,却不知要干啥。一堂课有四十分钟,每堂课都是一分一分数过去的。每天有多少节课?每年有多少天?这以后还得读多少年?就这样一分钟一分钟数,要猴年马月才数得完啊!

前排那个把苦差当荣耀的愣小子,我想他的感觉肯定和我不一样。老师问问题,他立马就答上来,有时还抢到老师前面,等他说过了,老师才说,像是他告诉老师答案一样。每每这时候,他就转过脸,左顾右看,怕有谁没看到他脸上的得意。我别过脸去,不想看他。我旁边坐的是强子,他的模样一下就把我逗乐了。这小子也和我一样,属于耳朵上有滤纸的。此刻他正左手和右手玩儿呢,一忽儿左手把右手摁下去,一忽儿右手又把左手掰起来。这小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好哥们儿,不过这哥们儿也常常不地道,比如今天我从办公室受刑回来,他就装圣洁,对我不理不睬,而当我回座位坐定,他又赶紧跑过来,悄悄抓紧我的手,安慰我。我碰了他一下,递给他一把粉笔头,并朝前排愣小子的方向给他努了一下嘴。他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但有些迟疑。我指给他看我从讲台上过时,那小子拂到我身上的粉笔灰,我冲他悄悄喊出一个词,哥们儿!强子试了几次,终于扬起手,粉笔头像流星一样朝那小子撞过去。流星划着美丽的耀眼的弧线,燃烧的流星把天空打扮得异常美丽……

走出学校,阳光就哗一声爆开,一地流淌的全是碎金碎银,千千万万光点烧得我眼睛直发花。我感到我的身体一下就鼓胀起来,似乎里面有一个气球,正不断充气,不断充气。我被气球胀得难受,软软的没了力气,感觉风轻轻一吹,我就会飘起来。放学,从学校回家的路上,这是我一天中唯一感觉舒心愉快的时光。我喜欢华丽的阳光,喜欢山间的清风,喜欢和强子在山水间游玩嬉闹。爬到树上摘浆果,躲进草中逮野兔,潜下水底摸螃蟹,可供我们玩儿的事太多了。可惜的是,这段时间太短。便是这可怜的时间,还常常遭老师克扣。放学铃声早过了,老师还在没完没了地讲。老师正生着气呢,要不把那团气散完,她是不会轻易放我们的。而今天,老师不但克扣时光,还克扣朋友。她不许强子和我在一起,她专门派了同学监督强子回家。老师为啥要这样做?为啥要剥夺我可怜的一点点喜悦?她究竟是想教育我们,还是因为我给她气受,她存心报复我?

山野真静啊!以往和强子一起,没发现山野竟然这么静!路阴森森的,一个行人也没有,面上全是湿滑的青苔,两旁的茅草倒伏过来挡紧,要过去都难了。远处田里是一汪黑黑的水,去年的稻茬还留着。没人种冬作物,没人侍弄冬水田,都春三月了,也没人耙田插秧,却是秧苗自个儿从旧年的根上窜出来,一堆堆绿着。山坡,长满青草的山坡,繁花遍地的山坡,那里应该有一两头黄牛,三两只白羊——印象中都是有的啊!绒绒的羊羔,水一样从母羊身边溢开,母羊抬头一叫,它们又蹦蹦跑回来。母羊的声音太动听了,温暖,宽厚,柔软,深情。小时候,天黑了,母亲就常常用这样的声音把我从野外喊回家。

我回家了,但是母亲却弃我而去了……母羊,羊羔,黄牛,它们都弃山坡而去了……

印象中山坡是很闹的啊,我们刚一躺下,巨大的声音就洪水一样涌进我们的耳朵,蜂鸣声,虫鸣声,花开声,羊咩声,牛哞声,劳动号子里,嘿啧嘿啧嘿啧嘿……两个音,四句,大人站成一排,从山下往山上锄地,青色在前面逐渐减少,红色在后面逐渐增多,多么闹热,多么有趣,嘿啧嘿啧嘿啧嘿,一部盛大的合唱……这段曲调我至今记忆犹新,但是我背不得任何一段课文,那些字太枯燥,咬干蚕豆一般,一颗一颗能崩断牙!是谁写了这些枯燥的字?老师为啥偏偏要我们背这些枯燥的字?

天早就阴了,强子不在,阳光也不肯多停留。路面越来越暗,越来越静,每踩出一步,就能听到自己巨大的脚步声,轻轻触在地上,那声音也惊心动魄。我不敢走了,收住脚,立在那里,前后左右全是空洞,稍稍挪一挪脚步,就会跌进万丈深渊。我不喜这样的山野,我喜欢闹热的山野,我喜欢风一样快速、火一样激情、阳光一样明亮的山野!我多么盼望早一点放学,早一点到山野来,但是现在我却发现山野一点意思也没有,小时候玩过的草地还在,但热闹没有了;庄稼地还在,但号子没有了;阳光还在,但明亮没有了;强子还在,但不能和我一起了……

奶奶还没回来,门闩还是我早上出门时合上的样子。奶奶一整天都在山上,她比我早出去,比我迟回来。她中午吃啥呢?我有些饿,急忙打开门,揭开锅盖,锅里一碗喷香的炒饭,一碗热腾腾的蛋花汤,一碟玉坠一样排列的煎青椒。吃完饭,橱柜角落里还藏着一个黄澄澄的浆果,又酸又甜,汁水丰满——呵呵,做梦吧你,咋可能有这样的好事!那个锅盖,它一定还斜挂在锅里,锅底的一小圈水都已生锈了。地上满是垃圾,凳上全是灰,被子又冷又硬。我不想开门,开门做啥呢?自己做饭?挽一把干草烧火,草灰黑蝶一样落满一头,胸襟袖口涂满黑污污的油垢?

一个灰蒙蒙的影子正慢腾腾地往屋里挪动,不用细辨,我晓得那定是奶奶——佝偻的身子,一长一短的裤脚,满是油垢的围腰帕,灰白的乱成一窝草的头发。她一定背着个背篼,她背篼里一定是几支乱蓬蓬的干树枝。这个老妇人,天没亮就出去,一直忙到断黑,她究竟做了些啥呢?挖了巴掌大一块地,捡了几根乱糟糟的干树枝,这就是她的劳动成果?她一生就追求这样的成果?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我不喜我的奶奶这样,我不喜有这样的奶奶,我讨厌她的样子——破烂的模样,蹒跚的步子,仅有的几个焦黄牙齿,泡在唾沫里,一股熏人的腐败的气味……我咋会生在这样的家庭?我咋会生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屋里?咋会有这样一个灰败的奶奶,有这样一个狠心母亲,这样一个窝囊的父亲,这样一个坟墓一样的家庭。老师要我明天把家长喊到学校去。老师没有办法的时候,她就让喊家长,她以为喊家长是杀手锏,她不知道所谓杀手锏其实只是传说中的谎言,而且早已不流行了!更何况,我没有家长——我父亲在省外打工,就是坐飞机明天他也赶不回来,何况他还没钱坐飞机。你妈呢?我没妈……你咋可能没妈?你没妈你是咋生出来的?我没妈我没妈我没妈!我最讨厌人家问我的妈,我没妈,我不是我妈生的……那你家里还有啥人?就我奶奶。那你明天把你奶奶喊来。把我奶奶喊来做啥?一个破破烂烂的老妇人,老师你居然把她当武林秘籍?这个老妇人到学校,她只可能给我丢脸!老师把她喊到学校,老师就是想拿她丢我的脸?

我再也不要呆在这个坟墓一样的屋里,再也不想看到这个唠唠叨叨的老妇人。我一转身,从屋后偷偷溜出去了。我分明听见了奶奶在身后喊我,但我不想搭理她,我准备去后山找强子。强子已经回家,监督他的同学也都各自回去了,和他见面应该不会有麻烦吧?有麻烦又咋呢?这个强子,就这么软蛋。不晓得强子的妈在家没?她总是讨厌我去找强子,她对很多人说过,是我把强子带坏了,她怎么把我和强子的友谊说得这么难听?一个人在世上不需要朋友吗?我要去,她就支支吾吾说强子不在家,我都听见强子声音了还不在家!她又说强子要做作业,不能和我玩。强子咋会做作业?我还不知道强子,他和我一样,哪次作业不是抄的,不炒能过老师的关么?但我不揭穿她,我说我不玩,我等强子把作业做完。我这样委屈自己,还不就因为她是强子的妈,但是她没有看出我的忍让,还不断借猪呀鸡呀骂我。这个女人,强子的爸爸出去打工了,她却和村里的光棍牛勾勾搭搭,全村人都在议论,连强子都告诉过我这是真的。他说他听到过几次他妈和光棍牛在屋子里的合唱,他说他妈的声音又尖又细,光棍牛的声音又沉又粗,他说他们把那张床摇得要散架了,他说他早就想离开这个家了,他说他感到全村人,所有的老师和同学都在用怪有趣的目光看他,他说他受不了了。

我们很兴奋。在黑漆漆的山道上,我们感觉我们像两个穿黑衣的侠客。我们提着一根竹棍,这是我们闯江湖的兵器,我们把兵器抡得呼呼作响。我们从此就将逃离这个学校,这个村庄,这些冷冰冰的人,从今晚开始,我们将做一个愉快的人,自由的人,我们将并肩战斗,出去闯出一番新天地。

夜越来越黑,几乎连脚下的路都看不见了。我们摸索着,相互搀扶着往前走,没有光,只有几只萤火虫偶尔发出一些幽绿的光点,但是这个光点,除了能照亮它自己,什么也照不到。我们听到身旁的黑树林里突然发出一阵哗、哗的声音,像是一头高大的野物正踩着树叶向我们走来。我感到强子的手在微微地发抖,他身子局促着,不动了。我感到我的脚也在发抖,但是我用劲拽了强子一把,走啊,你怕啥呢?但我一点力气也没有,我没拽动强子,反而把自己一屁股拽到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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