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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缘】峡谷的小猪(征文·散文)

来源:柳州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浪漫青春

雨檐叮咚,滴碎了峡谷初春的黎明,手机闹铃也不依不饶地嘶叫着。懒猪阿秋闭眼朝我的光头挠了一蹄子,嘟囔:“真暖和,你像刚生出来的一样好玩!要不是赶着去杀那两头刚满月的小猪,真不想起来……”

阿秋这厮长相像林志玲,偏执如翁美玲,搞笑似贾玲,少女时曾是山乡之花。二十多岁离异,拖着两个女儿艰难度日,四处打工,还被人骗卖外地,倒霉得像面包掉进蚂蚁窝里,受尽屈辱伤害,现在嫁给我摇身成了“老板娘”,居然加倍地自我娇贵、臭美起来。两个女儿如花似玉,聪明懂事,一读大学,一读大专,和我读高三的帅气儿子、读小学三年级的顽皮女儿组成豪华家庭阵容。现在,这四个孩子:沉默内向的儿子春节后就入校奋战高考。探春气度的长女正夜班车往昆明求学。一岁丧母的小女前天被有着贾母地位的外婆严令接走,临行鼓足勇气、涨红着脸问我:“爸爸,你是送走,不让我回来了吗?”而有着湘云憨态的二丫头也像寄居的燕子,她的两位伯伯在州里供职,她就在那里食宿,读书,实习。两年了,总得向人家表示起码的谢意吧?我们也供不出官员们喜欢的猴脑、熊肉,就打算从山寨买两只吃青草、菜叶长起来的乳猪意思一下。只是可怜了那两只天真烂漫,也和我们无冤无仇的峡谷小猪。

关好店门,坐进冷冰冰的面包车,车灯照亮细雨零星的夜色,我俩从睡梦中的江桥小镇向西折下岔路,沿铁桥过江转而向南,过米俄罗村,去知底小组买猪。新铺的乡间水泥路面潮湿闪亮,展示着席卷中国大地新农村建设的实绩。空中飞着雨丝,雨季要来了,此刻多日的冷雨已经缠绵了滇西北的红土高原。雾霾四合,香甜冷冽,吸一口都会惆怅北人的肺腑。红桃初绽,褐李喷白,湿漉漉的芭蕉却一年四季那么野性地绿着。微信里怒江上游的贡山严冷得把持不定而飞雪了,我所在的中部流域也苍山白头,雪踪却无力降临乱石磊磊的江边。清瘦的江水开始浑浊汹涌,涛声传入耳际。不久它将因冰川消融而暴涨,一路狂歌南行,把青藏高原的勃勃血脉汇入日益纷扰的浩瀚大洋。车到知底,天色亮了,一个优雅而落寞的妇人立在路边等着我们,她是阿秋的后妈,我们就是来她家买猪。然后还要转回米俄罗村,请人杀掉、收拾干净,再请客车师傅带往一百多公里外的州城。

后妈寡居多年,生生把丧母的阿秋姊妹和自己的儿子阿新、占中养大。她温柔美丽,从没有大言语,怕孩子受屈,拒绝了很多男人的追求。她养猪养鸡,开小卖部,卖米线,风里雨里赶街摆地摊,风霜染白了她的鬓发。温良勤劳的阿新已然儿女成行,分家另过。后妈竭力把小儿子供到大专毕业,却没有工作,自暴自弃,四处喝酒嫖宿,外出打工一年,去时跟后妈要路费,回来也要路费。名字很不讨喜的“占中”兄弟,年逾三十,在我店里做事,我腰病卧床,他却几天几夜跑去喝酒找乐,阿秋就翻了脸。后妈是个温顺的基督徒,也是村里最苦的人,可发放低保居然没有她。村组干部个个吃得脑满肠肥,却说她“会做生意,不能救济”。很多有楼房的都得到无偿建房款,后妈家是破旧的石棉瓦木板房,小组长宁愿把空余的指标退回乡里也不给她。沉默的后妈蚂蚁啃骨头一样,一点一点硬是把二层小楼竖起来了!虽然灰突突的还未装修,在这峡谷却是如此美丽。后妈说本来小猪要免费的,可今年准备装修房子需要钱,她也想帮忙收拾小猪,可今天要赶早去县城买手机。是了,她不仅至今是个美人儿,还是一个不屈不挠、喜欢赶时髦的人呢。

拉着哼哼唧唧的两头小猪沿路返回,不多久,就到米俄罗,来到风流小哥“余花普”漂亮的小楼底下。余花普是阿新的小舅子,营运面包车司机。他头型乌亮,家务勤快周到,开车出去,有时好几天不回来,有时带来不知哪个姑娘送的茶几、饮水机之类。还会喷着酒气到我店里买条口香糖嚼着回家:“妈的,别让土匪发现!”土匪是他老婆,米俄罗微信群里的“爱你永不变”。爱你永不变爽朗漂亮,小两口感情很深。公爹是个退休乡村教师,余花普又是独子,家里吃喝不愁,自己又漂亮,不变姑娘难免膨胀了些,动辄以“干部的儿媳妇”自居。村里有个美女荷都是她的闺蜜,老公是卖水泥的,两个就四处张扬。不变说:“我是干部的儿媳妇,吃喝不愁!”荷都说:“我是老板媳妇,卖一包水泥也是老板娘!”又说:“村里谁也没有我们漂亮!”惹得女人们侧目。两个却不乱来,兢兢业业为人妻人母,一边劳累一边嘻哈,还在人前秀乳沟。

米俄罗是个大村,曾出过一些史前文物,是攀登傈僳人圣地“石月亮”的必经之所。怒江开发生态旅游,米俄罗正是焦点,今年上头发布奇葩规定,沿江田地一律不准种植苞谷等高秆作物,房顶上都不准,否则示众拔光,取消低保,再施重罚!前几天演员袁立旅游时发了条怒江乱倒垃圾的微博,这下更好,上下联动,连米俄罗都不准“生产”垃圾,可出口儿在哪呢?怒江人并未准备好。停好车子,阿秋将装猪的口袋提到楼顶厨房前,不变姑娘还未起床,余花普热情周到地让座倒茶。他今天还要出车挣钱,因为我们的事不得不耽搁了。他拿着菜刀在楼顶转了一圈,板着脸对阿秋说:“她还不起来,我去杀了她。”然后轻轻把刀放下,含笑说:“我去服侍她,我一直是这样干的!”未几,不变姑娘上来了,戴着廉价而闪亮的耳钉、手镯、项圈,染黄的头发在脑后胡乱绾个髻,撒花紫色小棉袄,健美裤,踢着一双棉拖鞋,先和我们招呼,不时和阿秋发出咯咯笑声,再去淘米煮饭,然后指挥余花普杀猪,余花普低眉顺眼,小碎步听候指示。

天已大亮,空中还飘着雨点,我看她们三个在楼顶杀猪。面前,整个山窝里的米俄罗还在睡着,不到八点半,人们是不会起来的。到处是楼房,房顶是崭新的太阳能热水器和电视锅盖。此岸,是中缅边界的高黎贡山,直插云霄。不变家依山而建,玲珑秀气,曲树俯仰,木瓜垂垂。整个乡村鸡鸣,狗跑,猪哼,人寂,桃李生色,松竹冉冉,平和熙静,与世无争。彼岸,碧罗雪山五彩斑斓,绿色主打,飞鸟徐徐。上观,万山云雾蒸腾,甘霖细细;下视,铜帮铁底的大江千回百转,挥洒着一川碧玺翡翠,汹汹夺路出海。这人间默默的,易碎的桃花源。

接着,就在余花普家,在这灵山碧水之间,我和阿秋这种披着人皮的动物,裹挟余花普夫妇,一起谋害了两只同为万物生灵的小猪。

峡谷人喜食山鼠、鸟兽、江鱼,月把的小猪,漆油鸡;爱喝苦茶、美酒、漫山流淌的清泉;爱唱丰富多彩的情歌,酒歌,山歌,基督歌曲;爱跳民俗舞,象形舞,现代歌舞。十几个民族沿江栖息,和睦共生,相互渗透,各有特色,织成一条生态多样的民族走廊。峡谷美食,经常让阿秋口水四溅。这当儿,她捉前腿,不变捉后腿,余花普抓耳凌空动刀。小猪儿吱吱悲鸣,小眼珠流露出尔为砧板、我如鱼肉的宿命哀怨,流露出万物平等、我等何辜的痛苦不甘。钝刀割颈,沸水淋身,犹自蹬腿拧尾做最后的抗议。众人哪管这些,六爪齐挠,上下翻飞,转眼把它变成一只大白兔,随即如法炮制,又灭了另一只,架在火塘上反反复复烤得焦黄。余花普操刀开膛,两个女人用两只竹筷麻利地翻肠倒肚,揉搓盐巴,两只小猪对头摆在柴堆上,面面相觑,为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黯然伤神。

杀猪时,公路上有人喊余花普坐车去县城,被他夫妻推掉了。往下看,此人叫阿勇比,有着大山一样的朴实憨厚,他一个人养活父母妻子,和哥哥的子女。哥哥常年在外浪荡,还处处跟他索钱。前年有个吃喝嫖赌的县城小包头狡诈地向他借钱,然后彻底消失。人问“你为什么要借给他”?他带着梦寐般的微笑伤感说:“我不借,他可怜的让人想哭……”接着走来一个老妇人,挨家唤人帮工,她的四川杀猪女婿在江桥建房,今日混凝土浇灌。每到一处,楼上楼下皆以喉与口腔发出的尖锐共鸣呼应对方。

村人陆续起床,崖下的简易公厕人影游动,荷都的水泥老板走了,又下来一个行路艰难名叫齿贝的中年妇人。齿贝瘫痪数年,婆婆也瘫痪,全凭老公屎一把尿一把伺候,又务农打工苦撑。男人的忠直孝贤感动上苍,现在齿贝居然能走了!她的英俊儿子仁义一如其父,最近奶奶病重,小伙子尽心伺候,还偷偷落泪。有人骑摩托驶过,有人在庭院藤叶间梳头洗脸。有人火塘生火,有人背着竹篓去山野间打猪草,然后剁碎煮熟,掺上苞谷面喂猪。村里的小卖部门开着,摆着几袋米、几袋瑞士或美国猪饲料,几袋转基因玉米,还有些烟酒副食。雨住了,满山浓云,对岸公路上汽车结成串驶去。

猪杀好,厨房里饭菜也熟了。不变两口子真不简单,杀猪这么繁琐的事,我看都没看过来,饭菜都做好了,香喷喷的诱人。一菜一汤,一杯绿茶,火塘上也不闲着,煮着小猪们的心肝肚肠,这肚肠可不是给我们吃的,是要和小猪一起带下去州城。不变说,开水里滚上一气,既祛臭又防腐。不变的两头虎子跑上来,看了一眼饭桌说了句“不吃”,又咚咚跑下去。那饭是盈江的籼稻掺着峡谷的荞米,菜是炒本地土猪肉,香酥润滑,带着青草的香气。汤里是茎叶粗壮的本土蔬菜,清心明目败火,茎块清香脆嫩,入口即化,我虽到怒江十多年,整日和工业食品打交道,从来没有像今天吃得这样清爽开胃。而云雾深处的怒江山民,却每天过得如此健康而奢华。现在,峡谷里的草木虫鱼都那么珍贵,江河山泉都那么神圣,云雾雪雨都那么香甜,每头小猪都那么纯洁,山民的一颦一笑都那么可爱,我恍若迷失在在瑰丽芬芳的美梦中,久久不愿醒来。猛想起城镇上扯起的移民标语“搬出大山不是梦,搬出大山天地宽”,想起转型期曲折震荡的吾乡吾土,更想起五洲四海的无穷纷扰,我五味杂陈,不禁在心底默默祈祷:贪婪的、自以为无所不能的人啊!凌驾于众生、自然、神明之上,自以为万物主宰的人啊!收收你们的狂妄暗昧,收收你们的肮脏欲望,收收你们随时准备毁灭地球的核按钮,给生灵留一方净土,给子孙留一个未来,也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吧!哪怕想想快乐纯真的小猪悲哀破碎的眼神,如果你们还有人类的良知,也应该沉吟和警醒一下下呢!这般文艺腔地想着,我自己倒害羞了。我知道,这世界所冀望的快乐、幸福、公平、自由,来自每个人的责任和义务,执着和自觉。我相信,人类只是万物生灵的一员,是造物众多孩子最心机的一个,那么众生里卑微如我,又曾做过什么,正在做什么,将来还会做什么呢?我也真该猛醒一下,正视自己有罪的灵魂渊薮。每个人都从自己出发,从善与美出发,从爱出发,整个人类才有尊严和自由,这个星球才有希望和未来……

我这里发思古之神经,那几个好笑起来:“这人心疼小猪呢?把饭都吃到鼻子里去了!”于是赶紧吃完起身,不变进入闺房,却是要化妆进城去,说不化妆会丢老公的面子,余花普边收拾弩弓、吉他,边说化妆是给老干部面子,他代表全家和村长向她表示感谢。阿秋意犹未尽,命余花普从山坡上砍来几棵白菜,带走晚上好煮火锅吃。余花普俯首听命,他走过房后顺便撒下几把苞谷,十多只肥硕的鸡们笃笃啄食,公的雄壮,母的华贵。峡谷人热情好客,他们会倾其所有招待来人,不计成本,也不会厌烦。陌生人可以进入任何一个山寨人家,保证有吃有住,受到细致热情的款待。他们尊老爱幼,喜欢共享,路不拾遗。虽然这些年受到各种思潮的冲击,但大部分人纯朴的心没有变,香格里拉的灵魂还在。

下楼,发动车子,带着两头忧伤的小猪去完成一场灯红酒绿世界的旅行。经过空心砖制作场地,经过齿贝家,经过美女荷都家,经过大队部,经过小卖部,经过“我是记者、我是警察”酒疯子阿开家……在村口一家猪圈里,我看见一只枕头大的母猪已经做了妈妈,它巴掌宽的肚皮下卧着一只吃奶的小猪。峡谷人传统用山菜、苞谷、芭蕉芋煮炖猪食,一日三餐不厌其烦,猪也长得极慢,两三年才会长到百十斤。那头猪妈妈体格虽小,一定达到法定婚育年龄了。一按喇叭,猪妈妈躺着对闯入者厌烦地哼了一声。那只未涉世事的小猪却满怀好奇地站起来,摇摇摆摆朝前走了几步,来迎接我们,神情体态酷似后妈家我们刚杀过的小猪。它微微含笑,黑宝石似的小眼珠闪烁着水洗过的天庭的光芒。

阿秋低低惊叫一声,我们落荒而逃,直到回望米俄罗村被烟云深锁。又一阵急雨泼洒在前面的道路,崖下的江潮声渐渐大了。我长吁一声,心脏兀自怦怦跳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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