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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那些深藏的灵魂之甜(散文外一篇)

来源:柳州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评论

这世上,也有这样一些事物,它们从不起眼,一直处在春风得意热闹繁华的边缘,不争吵,不凑热闹,很渺小,很丰饶。它们活在尘世最低矮的地方,不去争抢高高在上的阳光,不抱怨,不声嚷,就那么在被人遗忘的地方活着,风吹雨打地活着,开枝散叶,也开花,也结果,在自己的方圆里碧绿到枯黄,活得很平常,也很芬芳。直到,有一天,你看见了,遇上了,交往久了,在它们不起眼的外边下面,你会发现那份埋藏的香甜,它们,在尘世的泥土里,在喧嚣和杂草下面,灵魂里深藏着一抹香甜。

不单是我要说的茅根。我相信是有这样一些灵魂的。

其实不仅仅是茅根,甜菜、胡萝卜、红薯,甚至更广阔地说土豆、花生、洋芋等这些根部结果,需要扒开泥土才能收获的植物们,我对它们都心怀感恩,它们都曾以朴实的情意在饥馑的童年里为我奉献了肉身。提起泥土里的它们,就像提起我仍然深陷在遥远故乡的亲人,想一想,那份牵扯着血脉的情份就让同样泥土里出身的我,忍不住一阵双眼湿润……但是,在这些中间,最常想起的却是茅根。就像想起童年要好的玩伴,想起它,就有一种会心,就想笑,微微笑,一种隐秘的甜也随着记忆偷偷抵达嘴角。

当远山近田,都被豢养的农作物大模大样的霸占,路旁夹道也被杨树桐树这些可以创造价值的高个子们圈了地盘,甚至巴掌大的那么一点河沟,还要被勤勤恳恳的农人们开辟出来撒上一把老麻,以待剖其茎皮做绳。而茅根呢,被赶得几乎无立锥之地。在这些大腕儿小腕儿挑选之后,它,只有选择迁徙到偏僻的沟渠里。

从一开始,茅根,就是被坐稳江山的“春皇帝”流放的子民。果然,稍后,春风十里,那些在江山中争先恐后积极表现的骁勇们,很快就从春风那里领取了各种绚丽的颜色,先是杏花,再是桃花,接着梨花、苹果花、油菜花,桃红柳绿,仗着春天的恩宠风行一般开疆拓土,就连小脸颊的荠菜花也驮着春风跑得遍地都是。可茅根呢,几乎完全被春天遗忘了。等到别家都把春天的王冠装点的花团锦簇了,都把颜色瓜分完了,茅根才探出头来,近乎小心翼翼地钻出地面,没人理会它,也没人帮助它,它钻出来就赶上几阵复辟的寒雨,在这并不欢迎的世界里,它得哆嗦着借助这几点冷雨从泥土里拼命拔出自己。茅根长得很快,我想,也许并不是它愿意这么匆忙的,而是类似于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的危机感,它得很快就长成一片,谁知道这片沟渠的方寸之地晚一点会不会被更有势力植物的抢了占呢,反正春天少它不少多了它也不起眼。所以,茅根接近于带着一种和时间赛跑的绝望,最大限度最快地将埋藏在泥土里的“绿”释放,一夜之间,就绿了一片。

与此同时,在茅根刚有点眉眼新绿的样子,我们这帮野孩子就带着铲子来了。我们的到来对茅根是毁灭性的。这时候,榆钱尚未在枝头开仓放粮,桃子也远未以果实的形式将桃花收藏,经历了一冬天寒饿的我们,嘴里馋得发酸,我们刨啊剜啊挖啊,干得热火朝天,沿着河沟都是我们兴奋的呐喊,我们比赛一样划破土地的皮肤,把湿润的黄土翻过来,对着沟渠开膛破肚,只为扒出洁白蜿蜒的茅根……当我们其中一人若是找出一根特别粗且特别长的茅根,那简直要吸引一群嫉羡的眼神,然后,我们在这种刺激下会更加亢奋而残忍地破坏河沟,以期挖到一条汁液肥美的茅根。茅根总不忍心让我们失望,沿着它水绿的叶茎,挖下去,总是很容易找到想要的那种粗长的根部,我们都很贪心,直到每个人手里挖了一大把,才撂下满目疮痍的现场,去河里将茅根上的泥土洗洗。那些洗过后的茅根泛着洁白如玉的光泽,在我们手里攥着,我们很富有地挥舞着,互相比试着,看谁挖到的最好最多。直到累了,才找个地方坐下来捋出一串,为贫瘠的舌头馈赠一把糯甜,嚼在牙齿上,贪婪地吮吸着汁液,含在舌尖,然后再小心咽下这一份草本的甜……

这一份甜,甜了许多年。

我们从来没想过被挖地三尺家破人亡的的茅根会不会痛,我们吮吸够了,留下一地糟践后的凌乱,就甩手去干诸如掏鸟窝、戽鱼之类的破坏去了,被连根拔起的茅根是否在黄昏中守着破碎的家园哭泣?我们从不过问,没人过问茅根的死活。

想来也够狠心。

但我想茅根是不会计较的。它愿意恩宠一下我们这些贫户人家的小儿女,尽情吃吧,在阳光里欢腾地打滚吧,大不了一夜春雨之后,它在废墟里重新长出残留的新绿。

茅根没有脾气,也只能没有脾气。

在最瘠薄和偏僻的地方,它在扎根,深陷苦难犹然积累着灵魂的甘甜,在摧残和破坏中,在春天遗忘的角落里,开出属于自己的那一束微薄的灿烂。它微小,却有自己的一片丰饶天地。它被摧残,却没有放弃过自己的绿……对于茅根,我心里不仅仅是感谢它的甜,更感谢它在无意中教我做人的道理。

可灾难远未过去,阴影仍然笼罩在茅根小腰身的上空。半个月后,茅根好不容易聚集起被破坏后的残余又组装出一派鲜绿,分蘖之后,叶尖刚要舒展几天,茅根中间怀抱着一个小卷儿,正从小儿女向小母亲过度,孕育着新穗呢,我们这帮野孩子又卷土重来了。

又是一番破坏。

这时候茅根把根部的养分输送到枝叶上,根已经不好吃了,不甜。我们四处翻检,拔的是它刚成型的穗子。穗子正处于灌浆期,剥开包衣,茅根捧出它洁白而无辜的幼体,吮在嘴里,糯糯的,柔柔的,穗子惠赐的甘洌,不是糖精之类化学合成黏腻的甜,而是带着丝丝阳光和雨露的清鲜。这个时候,我们口袋里装着一把甜甜的穗子,一个个好像腰缠万贯,在平常不敢造次心仪的女孩面前,也有了胆子。炫耀一般,把穗子掏出来供那些女孩子们挑拣,挑拣完了,坐在草地上,一起剥开吃。

以后我东奔西荡也尝过许多的甜,却再也回不到童年,品尝到那种清澈的甜。离开故乡,离开亲人,离开茅根,离开一起采摘春天的女孩……直到一意孤行,挣脱的故乡和亲人,在渐渐被掏空的村庄里,她们,也如那些被遗弃的茅根青穗,在贫瘠的土地上,最后挑着一茎白绒花,在岁月中荒凉地老去。

而茅根,其实是不必怀念的,野火烧不尽,它一年年黄了又绿,一点也不急,一点也不惊动谁。我想,有一天,叶落归根,就像我和村庄最终握手言和一样,茅根肯定也会不计前嫌,把碧绿的情意和苦中分泌的甜,依旧奉献到我的手边。

【鱼和远方】

那一年夏天,一连半个多月的暴雨,庄稼都泡在水里,田地里村子里都是一片汪洋。父母望着阴沉的天色愁眉不展,我却还不懂那紧锁的眉头后面的沉重担忧。只顾得高兴,因为大雨把邻村的一家鱼场冲溃了,鱼漫游分散在河沟里,我把一根钢条在石镰上磨得尖利如针,固定在竹竿上,做成了鱼叉,率领着两个弟弟参与到抓鱼的大军里。甚至在趟水之前,就兴奋的想,一叉子插在鱼身上,然后拎回家,开膛破肚、去鳞、上料、入锅、油炸,让炊烟把我的喜悦经由烟囱传布的更广,然后一家人守着鲜美的鱼汤……该多好啊。所以,我在河沟里奔跑跳跃,恨不得把所有的鱼都一网打尽。

可很快我就领教了自己盲目兴奋的苦果,水都搅灰黄了,来回折腾了半下午也没抓住一条,倒是弄了一身泥水。有好几次眼看着要插住了,可鱼一扭身又滑走了,让人懊恼不已。摸索了一会儿,才改变策略,我们兄弟三个围了一片水域,不再瞎跑,而是站在那里各立一端安静地守候着。你别说,虽然方法很笨,守了半个多小时,还真有一条鱼浮出来了,等看清了我才暗自惊讶,是一条很大的鲤鱼,足足有五六斤的样子!我屏息凝气,等鱼不那么惶急翻腾的时候,才眼疾手快地插了下去,不巧的是没有插准,一叉子只插在了鱼鳍上,受了伤口的鱼侧着身子拼命往我们围住的水域外逃生,扑棱棱一下子就窜出好几米远。我喊住边上的弟弟赶快追赶,自己也攥着鱼叉紧追上去。可到底弟弟彼时年纪太小,急跑了几步,扑倒在水里想抱住那条鱼,却没想到前面的愣勇顺势一把抱在怀里,弟弟爬起来和他夺,反被高大的愣勇推倒在泥水里,弟弟弄了一脸的污泥,于是委屈地转过身,对着赶来的我把哭泣开放,一面还比划着喊,哥哥,哥哥,鱼,鱼!

愣勇是二壮缺斤少两的种子,虽然是个傻货,却吃得人高马大,我也打不过他。我拉起满身污泥的弟弟,给他洗了把脸上的泥水,不让他哭。弟弟的哭声暂时噎住了,眼泪却一点也没少,眼巴巴地盯着愣勇抱着的鱼,说,哥,鱼,鱼,咱的!

我转身对愣勇说,鱼是俺的!

愣勇理也不理,宽阔的厚嘴唇炫耀地笑着,给旁边的人展示他抓到的大鱼。

弟弟眼看着愣勇要抱着鱼走,又要哭了,冲上去想夺回来,立刻被愣勇居高临下照头上打了一巴掌。弟弟闭上眼睛,脸朝着我,哭声立即“哇”地一下如鲜花一样殷红的绽放。

我见状怒极,跳起来大力去掴愣勇的大脸,那一巴掌是这么地响,是我始料未及的。愣勇骂一声就要扑过来把我按到水里,我念着这条好不容易叉住的鱼,以及想象中炊烟袅袅下的鱼汤,情急之下,用锋利的叉子照愣勇胳膊上扎了一下。他不扑过来了,鱼也不抱着了,蹲在那里用愚蠢而尖利的声音夸张地嚎叫。

我和弟弟抱着鱼回家了。

但是那天晚上我们没吃上鱼。

二壮来到用一石头就把我家的锅给砸了个很有水平的大窟窿。鱼赔给人家还不算,还外带家里仅有的二十三只鸡蛋。并且当着花钱贿赂当了大队组长的二壮,秋叶般打颤的父母小心地陪着笑脸,并且凶狠地命令我跟愣勇道歉。我道屁的歉!我喊,鱼就是我们抓到的!我右边脸上挨了一巴掌。鱼就是我们抓到的!我左边脸上也挨了一巴掌。很均匀。但是我硬着脖子又喊了一遍,鱼是我们抓到的!——这回不打脸了,我被懦弱的父亲一脚踹翻在坚硬的地上。

我爬起来到厨房把碗碟也都打烂。我拿着碗叉子要和我爹以及愣勇拼命,母亲和弟弟也劝不住我。父亲恶狠狠地骂:你这个犟种!——可他竟然也哭了,真是没出息。

这天晚上,炊烟没有升起,院子里落满一地叹息。

我跑到屋子后边的树林里,爬到最高的树上,任漫天的星光落满我倔强的肩膀。父亲的形象在我心里轰然倒塌,我咬着牙,切齿地命令自己,你要长大,赶快长大!我抬起头,不让悲愤的眼泪落下来,仰望着天上凛冽的星河,长久地仰望着,似乎要从群星那里汲取力量。

接下来的一天,我趴在树上,从早上一直到黄昏,看着鸡鸭牛羊都陆陆续续回家了,就连贪工的村民也扛着疲惫的锄头回去了,我仍泊在树上,从早上到现在,早已经饿得也像一道烟,恨不得风一吹就散。我也知道母亲就在我附近一声声哀哀地呼唤,但我就是不想回去。太阳慢慢落下去,鸟声也熄灭在树枝里,连每家的炊烟照例无耻地升起,然后各家的烟囱也相继迟疑地吐出一片淡白。我看着我家沉默冰凉的烟囱,那么低矮,灰乌乌的,面目模糊,实在是该改变一下了。

我抬起头,夕阳正收尽最后一抹余晖,我站树上极目望着远处天地相融的暮霭,那一团混沌里似乎有一种明亮的声音在晚风里啸响,我知道,那是无尽的远方在我孤独的心里激烈地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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