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评论 > 文章内容页

【流年】织毛衣的爹(散文)

来源:柳州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评论

随着家里的生活条件好转,四哥把家里的六亩地全上交了,年迈的爹终于可以好好歇息了。

七十六岁,爹第一次咂摸出人活着最没意思的光景就是手脚不灵便了。不,确切的说就是看着人家人都忙忙碌碌,而他试图帮着搭个手时,却招来责难。说你走吧,别在这添乱了。人家说的是实情,他拿不稳锨把罢了,可还让铁锨差一点砸着了脚,砸破了是谁的责任?这话对一个在土地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庄稼汉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爹一下子觉着自己站不住了,他喘着气说这么说我真的干不动了?人家笑着说你怕什么呀,干不动了你有六个儿女挣钱养着你,多少人都羡慕死你了。要我们说你早该享福了。可爹总觉得好好的,能吃能喝的,什么都不干白吃饭心里不舒服。

从我记事起,就觉得爹一直在忙着干活。在地里忙着耧播种收,在场院里忙着碾拖晒拉。天晴忙地里,雨雪忙屋里。在家里,当然大男人是不会进厨房的,磨镰、编筐、织席、搓绳、固囤、担水、搓玉米、铡草......庄稼人活多得就像满天的星星,赶着趟儿等着他。这一干,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背驼了,手颤了,眼花了,靠自己的双腿,都走不到自家的田地里了。想当年,他可是一口气,走了整整五十里路呀。现在拄着拐杖走个二三百米就累得喘不过气来了。村里的老人越来越少了,除了他,都是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人了。话也说不到一起去了,跟人说话,耳朵又背,只看到人家的嘴动,却不知道人家在说啥。有时候答非所问,惹得人家笑得前俯后仰。回家,家里的活妈和三哥都干了。村里人一见他就说老太爷当得不错吧。老太爷听着心里头头脑脑都舒坦。儿女六个,个个都很出息,五个干着公家的活,时不时就有送汇款单的邮递员登上门来。老三在身边,端饭递水,很是孝顺。真像村里人说的,他会生,生得外面有挣钱的,家里有养老的,人家别说活八十岁,就是活一百岁都是可能的。爹听得高兴,在人们的羡慕的眼神里拄着龙头拐杖慢慢在村子里走着,转着。

沟边他早先挖的那两孔窑洞,现在已废旧不堪。洞口小得连个小娃都进不去。真让他怀疑这是不是他亲手挖的,怀疑它是娶了他的妻,生了他的娃娃的一个叫做家的地方。可是他闻着那熟悉得就像自家的地一样的味道,确信就是这地方。后来搬家了,搬到了村头,他和妈天一亮就挖,直挖到伸手不见五指。累得躺下就睡,天一亮,继续挖,挖了两孔窑洞。有做饭的、睡觉的,还有了一间拴牛的。一大堆孩子,横七竖八地躺在炕上,一个挤着一个。他一咬牙,又挖了一孔。再后来,孩子慢慢长大了,村子里盖瓦房的人越来越多了,他想他有四个儿子呢,每人至少得有一间,于是他又跑到外县给人当麦客,到沟里抬石头,住到山里一刀刀地刻石槽,挣的钱准备给儿子盖房。结果房子还没盖好,钱就一一交了娃娃的学费书费药费。

儿子陆陆续续工作了,盖房子他们反对,说,他们又不常回家。可是爹不这样想,他希望儿孙们一年半载回来就住进他给他们盖好的房子里,他把自己的钱和儿女们寄回的钱一张张积攒起来,终于盖成了六间亮堂堂的青砖瓦房。新房子太新,新得让他都舍不得收回眼睛,像他六个长得如树样的儿女。五个儿女在外面成家了,长在身边的老三也成家单过了。妈说咱们住吧,儿女们估计一个个都不回来了。

爹反对,他相信儿女们总有一天要落叶归根,儿子应该住父亲盖的房子。村里人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可是爹等了一年又一年,儿子们一个都没有落叶归根的打算。他一生气搬进了新房子,可是新房子住着一点儿都不舒服,好像浑身都长了刺。每天,他都忍不住还回窑洞去看。他觉着窑洞才是他真正的家。那一片片的土里装的都是他的日子。

房子没人住慢慢就不成样子了,屋前屋后长满了杂草。窑面一片片地往下掉皮,慢慢的人都进不去了。他看着难受,就不再去看了。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每走过旧窑,他还是要站半天,想一想那些过去的事。

日子越过越像回事了,爹总有使不完的力气。可是忙着忙着就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天起就不行了。好像一袋烟的功夫,村子后面的墓地增多了,进去的大都是他的伙伴,还有比他小很多的儿辈的人。他们咋走得那么急呀。想想自己在生产队当队长的时候,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就在那个窑洞里,他们队干部开了多少次会议,他们笑的声音,说话的腔调,老远他就能听到哪个是队长的,哪个是会计的,还有哪个是记工员的。他们埋在了沟的半坡,他就再也没有去过。不,他去过,是侄儿拉着架子车去的,可要上坡了,侄儿要背他,他说算了,我看着他们难过。其实他不想让侄儿背他,他从来都不想给儿孙们添麻烦。

村子不大,方圆二里路都不到,可他走了半天,歇了四次,还是走不完。今天他必须走完,慢慢地走。除过有半年时间他在儿子的城里呆,其余时间他都在这个小村子里呆着。他的力气,他的强健,一天天地被岁月磨掉了。

换来的是他的瓦房,他的牛,他的筐,他的架子车、自行车、电视机。家里的一切都好像打上了他的特色,远远的一看,就跟别人家的不一样。就说编的那筐吧,我挖药材时跟别人拿错了,两天后,生产队会计提着筐送来了。爹笑着问十几个娃娃哩,你咋知道是我家的?会计笑着说二队长,你家的东西都写着你的名字呢!爹笑着说他真会说笑话,筐上咋写字呢?再说我也不会写字。

“我说的字呀就是这柳条,你看,你家的柳条都是一色的,而且那密密实实的样子就像你地里的麦穗,没有一棵是次品。你没听村里人人开玩笑说,喜才家的鸡,跟他人一样精,你给他吃一筐虫子它都不会进错门下错蛋。”

转着转着,爹就发现自己浑身不自在。村子里大大小小的人都是忙着自家的活,有担水的,起粪的,修水沟的,盖房子的,而自己却像一个老干部似的在村子里乱转。他过去,出来可都是吃过晚饭的时候,跟人派个活,或者到大队部去开会,到各家给处理各种事,都是被人千叫万唤的去的。回来的时候,他的手里要么拣着一两块炭,要么是几根树枝,有啥他都爱惜地拾起来。可现在自己却在这静寂的村子里转来转去,好像盼着拾金元宝。可是转了半天,他的手里除了拐杖,什么都没有。不是没有东西拾,地上有热腾腾的牛粪,施肥再好不过了,可他弯不下腰了;树上的苹果红得让人心醉,他也够不着了。

转了两天,他就不想再转了。他看着人家干活,手就不由自主地痒了起来。他控制不住该死的手,手光想动东西。他使劲地把手指握成拳头,还没缓过劲,手指就又不自主地松开了,五个手指伸得长长的,一会儿在衣服上摸摸,一会儿在头上摸摸,还是痒。他拄着拐杖靠到墙上,手摸到了土。一股温热一下子传遍了他全身,他发现手指头慢慢地听话地放下来了。

活干不了,听话也费劲了,爹第一次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妈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做饭,洗衣,做针线,他羡慕得不得了。有一天,妈坐在炕上缝着他的老衣,看着那活人从来不穿的料子,他忽然感觉到他的日子不多了,不多了日子他总不能就这么吃了睡睡了吃等死吧。

妈去做饭了,爹拄着拐杖在家里走来走去,他一会儿摸摸囤里的粮食,一会儿归整被他磨得闪亮的农具。家里院里,什么东西都是井井有条的,根本用不上他的手。树长大了,一棵棵都长得他两只手都抱不过来。不用浇水,不用施肥。只要他每天看看,就知足了。还有庄稼,用不着了,儿女用不着了。可是手不能歇,又开始痒了。痒得他双手使轻地搓起来。双手搓红了,还是痒。他打开柜子、箱子,胡乱找了一通,也没有发现什么值得他做的事情。就要合柜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了一大堆杂乱的毛线。他开始一点点地盘起来。盘着盘着,他忽然想我为什么不织毛衣呢!我还从来没有穿过毛衣。

毛线轻,针长,举起来不费一点劲。还可以坐着织,半躺着织。

没有毛衣针,他找了一节废旧的铁丝,走进厨房。妈一见他就说干啥呀?爹说他给我把铁丝烧红,我要砸成毛衣针。

你要毛衣针干啥?

我要给我的孙子孙女们织毛裤。

你别胡整了,毛衣针你都不知道那个是头哪个是尾。

爹不理妈,自己走到灶前,慢慢地弯下腰,把铁丝放在灶眼里。

妈只好帮着他握着铁丝,爹举榔头时才感到自己是真的老了,不过,砸个毛线针还是很快就砸好了。只是满头都是汗。

爹织的是最简单的针法,平针,一上一下,闭着眼都应该会,可是就这,还是让针扎破了他的手指,针脚太乱,一会儿全是上针,一会儿全是下针。

眼睛看不太清了,可是手指还算灵活,针还比较听话。左戳右戳总有穿对的时候,只是付出的代价是满手指都被针戳得纹路横七竖八。果然不一会儿,闭着眼就可以织了。毛线一点点地拉到了腿前,毛衣一点点地变长。上下的针脚,摸起来,就像种在地里的庄稼,让他手指感到一种舒服感。从此以后,他整天织,越织越觉得生活一下子有盼头了。

对,是该给儿孙们留下些什么。家里现有的三亩地,他们是不要的。城里人要地没有用。门前的十几棵参天的大树是他种的,现在三个人都抱不过来,他一一分给他们,可是儿女们都笑着说爹,树,我们扛不走。家里的三大囤粮食、六间青砖瓦房,他们也是不要的。他一生劳动得到的东西,一个个地支撑着他的过活,儿孙们竟然一个都看不上眼。

孙子们穿得太少了,那个叫做羊绒衣的毛衣他一摸,太薄,要不,一个个小脸咋冻得那么红?对,就给他们一个个地织毛裤,毛裤织完再织毛衣。

大孙子是男孩,喜欢运动,织的毛裤一定要厚。特别是两个膝盖,一定要织厚些。孙女爱美,毛裤要织紧一些。三孙子调皮极了,裤档经常爱烂,档部要加厚。还有四儿媳妇喜欢素色,给四孙子当然就得买素线。还有五孙、六孙都要不一样,这样才能让他们喜欢。老人为这些毛裤费些了脑汁。大方向定好了,然后就是织了。

爹清早早早起床,先到门外出去转转,吸吸新鲜空气,然后就回到家里慢慢地织毛衣。

一天天,一月月,总算第一件毛裤织好了。织第二件的时候,他嫌原来的线不好,他让妈到县百货商店去称十几斤毛线。还反复叮咛要毛线一定是好线,色要正,毛要纯,再贵都要买上好的毛线。娘走出门了,他拄着拐杖要喊着追上,说记着货比三家,比了再定。

毛线买回来了,他摸摸这样,摸摸那个,思量了好半天,给每一个孙子都挑了自己喜欢的颜色,然后就开工了。

毛裤织完了,他美美的睡了一觉。决定要织图案不一的漂亮的色调样式不一的毛衣。

春节,哥哥嫂子回来了,还有三个大小不一的侄儿侄女。爹给他们压岁钱后,把毛衣毛裤给他们一人一身,然后命令他们穿上,当他们都在穿上,爹才感到太不满意了,有的小了,有的肥了。他说爷爷明年再给他们织一件件漂亮的毛衣,下次回来就可以穿了。

家里重新归于寂静,老人重新织起了毛衣。不时地咳嗽起来。妈劝不住,也就由了他了。

一天,线完了,当爹打开柜子取时,发现他让儿子儿媳带走的毛衣毛裤整整齐齐地压在柜底,他一件件地拿出来数着,他亲手织的一件也不少。

爹知道儿孙们嫌他织的不好看,爹病倒了。妈说爹给她织。爹又开始织起来。他想织上家里原来那头老牛的眼睛,要是没有牛,我们俩种十几亩的地,早累死了。犁地、耕种、碾场、拉粪,从山里往塬上拉石头,多少话都是它干的。为了给三哥治病,卖了那头爹一直喜欢的老牛。牛在集市让人家牵走时,眼角的泪水一直不掉,就在眼睛眶里含着。爹还想织门前那片花椒林,要不是为了盖新房,说什么也不会把它们一个个伐掉。他还记着他上到树上,摘花椒。爹还想织戏台上的大红灯笼,他最喜欢灯笼下长长的流须。还想织瓦房、电视,树木,织他二十多口的大家庭,要织满沟的树木、织五谷丰登,家畜兴旺,子孙万代。织天织地,织山织水,把所有的念想都织上。

日子越过越有盼头,天上的日头亮堂堂的挂在头顶,照得他的家、他的院子、树木,还有那长在地里的庄稼都像镀上了一片金子,看一百次,都看不够。他可不愿意早早地离开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家里一箱子儿女们给他买的治眩晕的药,他一顿都没有拉下。有一次,明明吃过了,可是他总觉着没有吃,就多吃了一顿的药量,结果差一点走进了村后的坟墓。从那次后,他吃药更精心了,每次吃完,都要拿毛线打个结,现在红毛线打成的结就挂在儿孙们的相框上,风吹来,不时地飘来飘去,让他感到好像镜框里的人一个个地跑了下来,围在他身边,看着他织毛衣。

累了,放下手中的活计消消神,就像当年做农活,在地头坐一会儿,喝一杯浓茶,然后再继续劳作。只是因为想得太多,爹给妈织出的毛衣啥都不是,一会儿是正针,一会儿是反针,有些还露出了线头,大大小小五件毛衣,妈就一直轮换着穿着,妈说比我给她买的羊绒衫暖和多了。爹信心倍增,一直织到他住了医院,直到他去世。六年后,母亲也走了,爹织的毛衣还在衣柜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再也没有人碰过它。

原发性癫痫病治疗方法都有哪些呢癫痫小发作的症状辽宁癫痫病医院的治疗时间多长呢呼和浩特哪家医院看癫痫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