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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海】白玉米,黄玉米

来源:柳州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诗词歌赋
破坏: 阅读:3584发表时间:2013-06-03 21:56:05

冬天的晦涩转为春天的明媚时,奶奶听见了土地里传递的神秘信息,让我把挂在窑脸上的白玉米种子取下来。从头顶飞过的布谷鸟一声声叫着,奶奶听懂,那是五谷神借布谷之口发出的催促,于是要把白玉米种到山坡上的小片地里去。
   麦秸泥摸墙的窑脸脱落得斑斑驳驳,露出了横着竖着垒墙的土坯,土坯缝里钉进木橛子,挂着一些小粮食种子,诸如白玉米、粘谷、黍稷、高粱穗等。白玉米从地里掰回时,留下最里一层的包皮,向后翻回,两个两个屁股相对拴在一起,挂到窑脸橛子上去。这些粮食种子挂在这里,可避免受潮变霉,也不会被炉火炝了,那样的话,就难以出苗了。只是,粘谷、黍稷、高粱晾晒干就摘掉了,免得被鸟雀糟害。“饿死老娘,不吃种粮”,种子与下肚的粮食相比,更为珍贵,蕴藏种子就是蕴藏下一年的生计与希望。白玉米的籽粒非常结实又排列紧密,鸟雀们不好下嘴,所以一直挂到下种时才摘下。
   玉米是那时最主要的口粮,排第二位的是打小米的谷子。至于小麦,在这北方高高的太行山非产麦区,因产量低种得很少,人们宁愿多种一点土豆、瓜豆角、红白萝卜,好把肚子给哄住了。太行山因寒冷、干旱更不产稻子,大米便成为一个遥远的传说。不过,人们很善于找回一种心理的平衡,说南方产稻子地方的人,同样稀罕北方的小米,呼之为“金米”,宝贝得不得了。我长大以后专门同接触到的南方人核对过此事,他们说哪有这等事,小米吃起来碎杂,涩硬,难以下咽,所以一点也不喜欢。他们说在他们的生活里,没大米就如同没有了空气,所以一日三餐离不开,干的是米饭,稀的是粥,离开了就不能活人。
   玉米作为粮食老大,以其尊贵的金黄色炫耀着它的王者风范。在一般人心里,黄色就是它法定的颜色。不成想还有白色的玉米,这是我随父亲从晋中回老家后才知道的。相比较而言,我更喜欢白玉米。不光物以稀为贵,老觉得黄玉米的颜色太张扬,那毫不节制的金黄,充满炫耀的意味,虚妄,骄狂,一点也不谦虚、含蓄,奢侈得反而把自己弄得轻贱了。它忽视了最简单的一个道理:金黄毕竟不是黄金,即便是黄金,太多了也就不值钱了。白玉米则不同,数量既少,那乳白的色泽,很懂得内敛、低调、含蓄、矜持,于一粒一粒的背脊处浮动着一层水色的光晕,珍珠一样晶莹,白玉一般温润,于是更容易进驻人的心里。白玉米加工的面或者糁,也是白的,足以混同于白面,尽管没白面好吃,可有了白面的颜色,就有了几分尊贵,就令人刮目相看。白面是白的,大米是白的,白玉米的面也是白的,这白色的徽章,使白玉米摆脱了卑贱的庶民身份,搭上了贵族的专列,沾了贵族的仙气。
郑州军海医院>   玉米里还有红色的,并且有暗红、浅红的两种,主要用来炒着吃。下锅爆炒时噼里啪啦响,炸出一锅灿烂开放的白花,不像黄、白玉米羊癫疯都有哪些危害呢,不管怎么炒,也只能撮起一个小白嘴。可红玉米的穗子小,籽粒浅,产量自然就低。白玉米的产量也明显低于当时优种的“金皇后”。在粮食数量大于质量的年代,这两种玉米自然种得少,红玉米只在自留地地头带种几棵,挂起来供寒冬时炒吃解馋。最多还有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上天时,将红玉米爆出的一朵朵花,扎在砍回的两棵酸枣圪针上,做成两棵开花的树,与粘口的麻糖一起,作为恭品,哄灶王爷抵达天庭后多替人们说些好话,别降罪于人。至于白玉米,则种在房前屋后或山坡的非耕地里,打三五十斤即可,用来做供神的花糕和走亲戚的白馍。
   农人敬神与联络亲情是很重要的事,白玉米担当起了联络神与亲戚感情的大任。腊月迎年大蒸煮时,奶奶、大娘、母亲她们会把储存的白玉米倒腾出来,掰下籽来,先在开水里煮汤一会,捞出来闷一个夜晚,使一粒粒白玉米膨胀得像发虚膘的胖娃娃,然后同水里泡过又晾好的黍米(分粘、散两种,蒸馍馍使用散的)搅在一块,在碾子上一遍遍碾压,一遍遍过箩,加工成雪花一样的面粉。碾棚里回来,将面粉用水和好发酵后,蒸二三斤面一个的供神专用大花糕。花糕由好几层组成,第一层是圆坨的底,在上面组一圈花瓣,再放一个小一点的圆托,同样组一圈花瓣,往上层层递减成宝塔状;每个花瓣上,都要安放红枣,点红颜料的点,便成了华彩富贵的大花糕。大花糕只蒸一到三个,恭神时与油炸的散子放正堂的主神位。各路神仙的恭品,则是简单一些也小得多的中、小花糕与散子。接下来还要蒸“羊”,把发酵好的面搓成圆条状,两头往回一圈,盘成公羊双回环的大弯角模样,前边安放两颗黑豆做眼睛,用剪刀铰出嘴,就有了羊的神态。也蒸鲤鱼状的馍,背部用梳子斜着压出横竖交叉如鱼鳞状的菱形花纹,也用黑豆做眼,用剪刀铰出嘴,便成了一条跃跃欲试的鱼。只是,鱼状的馍也称作“羊”。大年一过,嫁出去的姑娘和其他晚辈的亲情都要来拜年,除了拿馍外,还拿五斤到十二斤不等的白面。一般是新亲戚拿得面多,老亲戚拿面就少了。亲情关系最讲究一来一往,初五一过,就要给拜过年的亲戚家“送十五”,所送之物,就是白玉米面蒸出的白白胖胖的“羊”。亲戚之间的固定走动还有一个来回,就是每年的六月六,娘家须得给姑娘家“送羊”;忙完秋收,姑娘家则回敬式给娘家“送十月十”,互相所送都是白玉米面蒸的馍。
   亲戚互相走动,还图个赶嘴,待客的饭必须是顶尖级的白面面条,过年时哨子里还须有肉。后边的一个来往,标准有所下降,但是,可以没肉,不可以不是白面的面条。至于哨子就不太讲究了,好的鸡蛋炒韭菜,差的小瓜或者土豆配粉条,只要是白面面条就行。世间的事,总有个别与特殊,就有因困难或吝啬而有悖常规的,用榆皮面粘合玉米面,做了“红面”待客。就因这样的饭,肚量小或亲戚关系本来就有裂痕的,会结下心思,甚至断亲互不来往。理由当然不是为了一口吃食,而是说遭人小看,受了侮辱。后来,物质交流活泛了一些,我们这里过年也能吃到河南产的大米了。只是数量少得可怜,一般人家只买五到十斤,家底硬扎点的,也不过买二三十斤。打此后,年节亲戚走动,待客的饭被大米取代,“大米饭,猪肉菜,啥样的客都能待”,足见大米饭在我地之人心中的地位与分量。白面面条由此退居二线,或者只在第二轮的走动里才会用来待客。
   我是踩着“天地窑”(神龛)前的石条供桌,再垫一个小凳子,站上去够下那些白玉米种子的。天地窑在门和窗户中间的墙壁上,有竖起来的一块土坯那么大,里边供着四方天地和五谷神。记得每年正月里,要过两次“填仓节”,第一次是正月二十,叫小填仓,第二次是正月二十五,叫大填仓。为了省事,村人于正月二十三这天将大小填仓合起来过,求一年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稔。恭品是奶奶蒸的“填仓窝窝”,一笼蒸十二个,代表一年的十二个月份。填仓窝窝较之于平时的窝窝头,玉米面明显多于糠,我想这也是对神的一种暗示与祈求:粮食依然不能满足,仍须糠菜糊弄肚子,还望神仙多多提携。捏窝窝头时,奶奶会在每个窝窝头尖尖的顶部摁一个指头肚大小的圆坑,揭笼时看看圆坑里有没有汪起来的水。有水,说明一年里雨水不缺,奶奶就会咧着没牙的嘴笑;没水,预兆着将会是一个干旱年景,奶奶就会苦着脸长叹气,说又得挨饿了。填仓窝窝头,竟然有占卜的功能,到底准与不准,忘记核对了,也无从稽考。但求神护佑多打粮食,可以吃饱饭不饿肚子,是不容置疑的。
   白玉米粒从玉米棒上掰下来,放在一个小笸箩里,奶奶让我和堂弟抬着茅粪到北坡的山坡地里,她跟在后面端着白玉米种子提着锄头。地是爷爷在废掉的石窝里开出来的,二分不到,圆圆的一片。爷爷已经用镢头翻过了,土坷垃全都敲碎,碎石头也全捡掉,还用耙子一遍遍耙过,整得像缎面一样细腻柔软、光滑平整。奶奶像做一场法事的道场,表情凝重端庄,小心地抡锄刨穴,一单步均三穴,一穴里点四五粒种子,然后浇茅粪。一桶茅粪当然不够,我与堂弟再回去抬,茅厕里有奶奶叮嘱父亲掏起来的五六桶茅粪。穴里除浇茅粪外,还要撒我们捡回会搓磨碎了的羊粪末,然后才一穴一穴仔细掩埋好。假如墒情好,或恰遇一场好雨,三五天后小苗就扑楞楞蹿起来了,奶奶就了与神对话的物质基础,有了与亲戚来往的凭仗。
   可是我忽然对白玉米有了深深的芥蒂,甚至是深恶痛绝。发生这样的变化,始料未及,却真真切切发生了。
   事情是我给大姑家“送十五”引发的。那年过年后,给两代老舅家拜年,给三个姑姑家“送十五”,以及表亲间的走动,因关系到谁去谁可一饱口福,奶奶对家里人进行了合理分配,我走的亲戚里有大姑家。
   大姑有着奶奶那样高挑直捻的好身材,母亲和大娘说,做姑娘时的大姑模样很俊,大辫子一甩,满村的年轻人就都傻了。大姑嫁到了与我家隔一道岭的姑夫家,家境原本不错,可姑夫却早逝了,给大姑留下四男两女六个孩子。寡妇熬儿的大姑,吃尽千辛万苦,可还是没能把孩子们都熬大。三表哥四岁时送了人;大表哥十三岁时,一个人到地里摘豆角遭了狼,为不被狼拖走,拖住一人高的玉米以求自救,竟然薅起二三十株玉米,幸被路过的人救了,可终因伤势过重,第二年不治身亡。我从晋中回老家时,大姑家的两个表姐已经出嫁,家里剩下的二表哥给生产队放羊,二十多岁了还没娶媳妇,四表哥也接近二十岁,眼看也得娶媳妇。
   小时候的我,倾向性很强,谁对我好心便靠向谁。大姑心肠软,待人慈善,对我这个内侄更是疼爱有加。我的家族男丁来迟,爷爷奶奶先期生下四个姑姑,直到爷爷四十岁才有了大伯,四年后奶奶四十岁,又有了我父亲。到我这辈,先我出生的是两个堂姐,还有一个没有保住的亲姐。我出生时,害得母亲肚疼了一天多,土炕上多出了一个带把的毛毛虫。爷爷奶奶景得不得了,断奶后,就把我从母亲身边“霸”走,须臾不离左右。大姑有我这样的内侄,能不当宝贝吗?二表哥、四表哥对我也非常好,特别是二表哥,总会逮些石鸡、野兔送给我,所以心和大姑家贴得紧。那天擓着沉甸甸的一篮子“羊”,乐颠颠去了大姑家。可中午吃饭时,明显感觉不对劲,大米饭吃在嘴里,粗粝,坚硬,生涩,一咬嘎嘣嘣响,不但没有大米的黏软润滑与香甜,还有一股浓烈的淀粉味在嘴里横冲直撞。我仔细端详了一下,饭的颗粒不抱团,呈开散状,好多单个的颗粒,不是大米粒梭状的流线型,而是三角八棱的不规则体。心中霎时明白,大姑做得饭里,掺进了白玉米糁。说来这是我这里人的一个悲哀,因大米珍贵,便在焖大米饭时掺进白玉米糁,借以扩充数量。可一般掺五分之一的样子。大姑明显是掺多了,占到五分之二以上。玉米糁是难熬煮之物,奶奶煮老玉米糁,要用慢火差不多炖一个下午,才能开花、绵软、香甜。焖熟大米饭这点时间,很难使白玉米糁同时熟透。于是,五分之二泛着生腥味的玉米糁,将五分之三的大米与少量的荤腥,掩杀得一败涂地。期待与现实出现了跌落,我兴冲冲而来的好心湖北癫痫病检查情受到打击,吃饭的速度明显慢下来。我看不见自己的脸色,但可以想象得出是一副什么模样。何况时在少年,哪里懂得掩饰。就在这时,我突然注意到,大姑一直在一旁暗暗窥视,神情惴惴不安。手足无措了好一会,终于艰难地开口问我,饭是不是没焖中?我说行行行,饭很好。可自己都感觉得出,口气有点生硬。
   在古人心目中,胃即是心,心就是胃。当代人不这样认识了,可也把两者联系得很紧,女人们在交流治家秘诀时说,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我的胃受了委屈,心当然不好受,可毕竟娃娃蛋一个,事情一过就被跑跳玩耍的兴趣冲销了。可没想这顿饭却成了大姑的一块心病,除跟奶奶念叨外,还和父母亲说,并托二表哥和我说,旨在解憾释愧,以除胸抑。更有一回,在窄窄山道上与大姑迎面相遇,大姑站住脚,一脸悔色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唰一下流下来,叫着我的乳名颤着声说,别怨恨大姑,大姑糊涂死了,光想着还有两家亲戚得待出去,咋就没想起白面也照样待客。说着竟泣不成声。我的心被强烈地震撼了,大声对大姑喊道,你咋还记得这事,不就一顿饭吗,我早忘得没影儿了。
   我说的是真话,而非违心的客套。大姑是苦人,做那样的饭也确有她的难处,系不得已而为之。我不想让多忧多愁的大姑受这样的心理煎熬,于是,卸掉大姑的责任,将一腔愤懑撒向了白玉米。白玉米,也就变种了一下,有一个白的颜色,便不知姓啥名啥,不安守玉米的本分了,仗着颜色白,又冒充白面,又冒充大米,真的可以一白遮百丑了吗?白色皮相之下,不还是玉米吗?有本事别让我吃出你的玉米味来,偏偏让我咬住了尾巴,弄出同大姑家的这场事来。相比之下,倒是黄色的玉米令人赞佩:我就是玉米,我就这黄色的皮肤黄色的肉体,我只做本色、本真的我,不自卑,不高攀,更不改头换面冒充谁,倒是常常以向下的姿态帮衬糠、皮一类,使它们改变品质与品味,使人乐意食用。
   可多年以后我还是存在一个困惑:白玉米不冤枉吗?真正的责任应该由它来担负吗?
   答案,我还在寻找。现在明白的是,在当今的玉米家族里,又有了黑玉米、糯米玉米、水果玉米等,可是,小时候曾与我密切相关的白玉米,却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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